那時候,大表舅對所有的流言蜚語都閉耳不聽。他隻求著菊花能安靜下來,隻求她能恢複過來。他小心翼翼的,他膽戰心驚著,他恨不得跪在地上燒香磕頭拜菩薩。要是菊花從此真的成了武瘋子,他根本就沒有想過,以後的日子怎麼過下去!

大表舅一步不離守在菊花的身旁。直到兩天後,菊花的情緒才漸漸穩定下來。但之後還是經常間歇式的發作。

菊花不發病的時候,大表舅問她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麼。可菊花不會說話。她眼睛裏茫然一片,抬著頭,盯著遠處的屋角發呆。

那個畜生趁大表舅去鄰村舂年糕的時候,把菊花騙出去了,在野地裏強奸了她。可那人究竟是誰,菊花說不出來。大表舅恨得咬牙切齒。他想知道。可一旦問急了,菊花就會兩眼突出,口吐白沫在地上抽搐起來。這又是大表舅最怕的情景,他後來就也不敢再追問了。

後來,強奸又發生過幾次。總是有人趁大表舅去田裏幹活的時候,把菊花騙出去,或者就幹脆溜進表舅家裏,把菊花給睡了。而每次大表舅找到菊花的時候,菊花的褲子總是褪在膝蓋下麵,或者扔在旁邊。菊花不知道把褲子穿好,而那些惡毒的男人,爽快完了,也總是示威似的把強奸的現場給留下。

大表舅終於發現,那不是一個人幹的,而是好幾個。

村裏的男人加入到了一場集體的罪惡中來。他們對一個弱智女的施暴,已經不光是為了生理的正常發泄,而是為了取樂,為了捉弄,為了幸災樂禍。他們根本就不把又瘸又老的表舅放在眼裏。

我的大表舅無法再忍受了。起初,他衝到一個施暴者家裏,揪著那人的衣服,質問他為什麼要那樣做。可那人根本不承認,聲音比大表舅還高出八個分貝,非要讓大表舅拿出證據來,拿不出的話就去告大表舅誣陷。大表舅氣不過,伸出手要打。可那人早就一記拳頭揮過來,重重地打在了大表舅臉上。

大表舅像竹竿子一樣被撂倒在了地上。那人還不止手,又拽著大表舅拖出來,一直從屋裏拖到了門口道地上。大表舅剛一掙紮,那人就用粗壯的胳膊把他給撂翻了。大表舅啃了滿嘴巴道地上的泥。可憐他年過半百的人了,瘦骨伶仃的,背駝著,腿瘸著,還被人這樣的打。

後來,大表舅都在屋裏抓到了現行,可那個無恥之徒竟然說,她是你老婆嗎?是你老婆,你叫她,她會應嗎?你個癟老頭可以睡她,我為什麼就不可以睡?你沒看她剛才享福的樣子嗎?你能讓她一聲聲的“哎喲哎喲”亂叫嗎?能讓她樂顛顛的波浪起伏嗎?

大表舅氣得臉都鐵青了。他操起門背後的扁擔砸過去。那個後生挨了一記打,懵了一下,隨後就奪過扁擔,朝大表舅揮了過來。大表舅哪挨得了這樣狠的打,一下就撞倒在了門檻上,跌下去,腰傷著了,又氣又急一下子爬不起來。那後生見大表舅起不來了,這才套上褲子,大搖大擺地從大表舅身旁經過,跨著門檻出去了。

菊花赤裸著身體,縮在牆角。她蜷著腿,抱著膝蓋,一雙呆滯的眼睛木愣愣地看著一切。

大表舅掙紮著爬起來,顧不得傷,到灶頭燒了熱水,用木腳盆端過來,一遍一遍給癡呆的女人擦洗。他幫菊花穿好衣裳,把她裹在被子裏頭。他一句話也沒有,一聲歎息也沒有,靜默地坐在旁邊,頭靠在牆上,一張臉暗如土色。

表舅渾身都打著顫。那天晚上,他忘記了做晚飯。

半夜的時候,村裏燃起了一場大火。火光衝天,熊熊的大火燒紅了閻王爺村頂上那片青黑的天空。尖叫聲,哭喊聲,恐怖、雜亂。人們呼天搶地,悲痛欲絕,在很多人驚惶失措茫然不安的時候,有一個人,站在屋門口,遠望著火光,鎮定無比。她是住在大表舅家隔壁的秦老太婆。得知那些失火的人家後,她手裏掐著念珠,嘴裏叨念著“報應報應”。秦老太婆雖然人老了,可眼睛還沒昏,心裏也清醒著,哪些男人曾經進出過大表舅家的門,她都一一記著。“那真是報應啊,阿彌陀佛。”

大火一直燒到天亮。

村子裏充斥著傷心欲絕的號啕。閻王爺村裏,沉沉的悲傷終於掩過了輕薄的嘲笑。

從那以後,大表舅就沒有離開過菊花一步。早上去田裏,大表舅牽著手把菊花帶出去。他自己在田裏幹活,就讓菊花坐在田壟上等他。傍晚一回家,他就早早把門給拴上。有時,菊花會突然發病,瘋瘋癲癲地跑起來,厲害的時候就倒在地上抽搐。大表舅隻好扔了手中的活,趕快跑上去,死死地抱住女人。他怕菊花會闖出禍祟來,更加遭村裏人的厭,也怕菊花一口氣喘不上來,害著了她自己。

菊花每一次發作,都會把大表舅抓得頭破血流。

菊花的病情越來越嚴重了。

而與此同時,人們發現,菊花的肚皮越來越大了。

菊花開始對隆起的肚子感到惶恐。在懷孕時的那幾個月裏,她變得不知所措。劇烈的發作沒有了,變成了無休無止的哭泣。她的喉嚨裏,發出怪異的表示悲傷的聲音。哭完後,就是昏天黑地的睡覺。醒過來哭,哭累了就睡。哭和睡成了一種本能。這個曾給大表舅帶來過歡樂的女人,在完全失常後,緊接著把苦難帶進了家門。大表舅差點被折磨得神經錯亂,他整宿整宿的沒法睡覺,半夜裏點著油燈守著女人。幾個月的心焦力瘁後,他瘦得真的隻剩了皮包骨頭。

但不管怎樣,他對瘋女人不離不棄,甚至比以前更為細心地照料她。

外婆說,幸虧菊花發的隻是這種“文瘋”,她的肚皮才僥幸保了下來。

在又一個稻田結滿沉甸甸穀穗的日子裏,大表舅用一輛手推車把菊花送到了衛生院。

我的蒼老而受盡折磨的大表舅,在女兒出生的那一刻,靠在衛生院的木頭長椅子上,長長地歎了口氣。他發顫的雙手接過了繈褓中的嬰兒,突然老淚縱橫。

(六)

大表舅在他年過五十以後,才有了女兒美雲。

美雲從小就被人質疑不是我表舅親生的。在她剛開始蹣跚學步的時候,村裏稍微比她大點的孩子,就已經把她唱進了童謠,“美雲美雲,天上的一片雲。你從哪裏來呀,閻王爺也不知道。問你爹,你爹是瘸子;問你娘,你娘是呆婆!”

美雲在一片嘲笑聲中“哇哇”哭著來到人世。

滿月的時候,我外婆請村裏的銀匠師傅給美雲打了一條銀魚。用了四錢銀子。銀魚是辟邪的。村裏的孩子在滿月時,都會收到這樣一件禮物。一般由祖父母或外祖父母送,如果老人都不在了,就由叔伯或姑姨送。銀魚別在孩子的衣服上,一直要等長到五六歲的時候才取下。在銀魚尾巴上,銀匠會串上幾顆小鈴鐺。孩子一動,銀魚就叮鈴當啷的響。那些鬼祟也就不敢近身了。

美雲的銀魚有著閃亮亮純白的光澤。

在初為人母的那段時間裏,菊花有過一陣子安靜。我外婆教她怎麼哺乳。她把女兒抱在懷裏,神情恬靜安詳,跟任何新任的母親沒有兩樣。但兩個月後,菊花的瘋病又間歇式發作了。每到黃昏,她就呈現出異樣的不安來,獨自坐到灶前的小板凳上,嘩嘩流眼淚。但她沒有再武鬥過,她時常走出家門去,在閻王爺村裏漫無目標地流浪。有小孩拿泥巴砸她,她也不曉得回避,泥巴就直直砸在了她的臉上。她也不惱,裂著嘴巴傻咧咧地笑。

菊花是在女兒出生後的五個月,突然失蹤的。

那一天,美雲的銀魚找不到了。菊花突然緊張起來,把女兒扔在床上,如無頭蒼蠅一樣滿屋子找,但沒有找到。天暗下來的時候,她坐在門檻上,木愣愣地望著遠方,一副黯淡神情。晚上,她一口飯也沒有吃。半夜裏,她從床上下來開始掘地刨墳似的找。大表舅想阻攔她,卻被她一把推開了。第二天,菊花終於把銀魚找著了,但同時她自己也消失了。

菊花走的時候,把銀魚壓在了枕頭底下。這一點,讓外婆後來一直懷疑,菊花也許並沒有人們想象中的那樣傻。

別針丟了,銀魚就沒法別到衣服上。而小孩子拿了東西容易往嘴巴裏吞,菊花把銀魚壓到枕頭底下,顯然是為了不讓美雲出意外。

大表舅把村裏村外都找遍了,但不見菊花的蹤影。天黑下後,大表舅把嬰兒送到了我外婆家裏,獨自提著煤油燈去找了。但一夜徒勞。

第二天清早,大表舅就背了個褡褳出去找人了。大表舅走的時候,我外婆看到她的外甥已經跟前一天判若兩人,他一夜間白了半個頭。他背傴僂著,眼睛發直,神情落寞,沒有一點人氣了。外婆想阻攔,但他悶著頭顧自走過曬場,走過石橋,朝村外走去了。外婆在後麵喊他,他卻怎麼也不理。

一個星期,兩個星期。直到一個月後,大表舅才回到閻王爺村。他回來的時候,滿臉泥垢,衣衫破爛,十個腳指頭露在破布鞋外麵。他頭發全白了,背駝得可怕,臉上的皺紋跟刀刻似的。他在自家的門口愣愣地站了好一會兒,然後,才從褡褳裏摸出鑰匙,開了屋門進去。

大表舅再也回不去當日的清醒。他的精神萎靡了,身體也一點點衰敗下來,完全一副風燭殘年的樣子。我的大表舅,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迅速步向他的老年。人們突然想到了,菊花的出現,不過是他困頓生涯中一段明亮的回光返照。

菊花的到來,隻給了大表舅短暫的幸福,仿佛給他苦難的人生塗了一層油亮的釉。可一旦那層釉剝落,裏麵已經是蒼老龜裂的碎片。菊花的失蹤,仿佛是把大表舅的苦日子連根拔起了。啞巴女人在攪亂了他原本枯燥平靜的生活後,把他的魂氣也帶走了。

大表舅不知道菊花去了哪裏,也不知道她是怎麼走失的。他唯一相信的是,菊花還活著,她正在回家的路上。她不會出意外的,她隻是走得太遠了,走累了,所以回家的旅途才如此漫長。她肯定是在哪個地方等著他,等著他去接她,就像以前的很多次一樣……

後來的時光裏,大表舅一直病懨懨的。每年隻有到了菊花出走的那一天,大表舅才會表現出異樣新鮮和精神來——那是他出門的日子。

大表舅一大早就起來,背個褡褳,躬著背,一瘸一瘸地出村去了。他要去找菊花。他固執地相信菊花還在回家的路上。這時候,他的荒唐的可笑的樣子又要遭到閻王爺村民的一陣嘲笑。

村裏人碰到他,就會迎上去問:“根土,又出門去尋你老婆了?”

大表舅駝著背,咳嗽一下,側抬起頭,眯著眼睛望一眼問他話的人。如果認定對麵的人跟他曾經沒有什麼仇隙,他就用僵直的脖頸微微點一點頭;如果認定那人跟他曾經有過仇隙,他就用力地吐一口濃痰,頭蹩轉,悶聲不響地就走了。

一個月以後,他又出現在通往閻王爺村的那條田埂上。他滿臉塵霜,神情沮喪。

村裏人不懷好意地哄上去,大聲問他:“根土,你老婆找著了嗎?”

大表舅低著頭,不理人,拖著腿一瘸一瘸地走了。

又過了兩年,大表舅的耳朵越來越聾了。村裏人要扯響了喉嚨,湊近他耳朵,他才能聽清楚一點。

“根土老頭,你老婆找著了嗎?”那一年,有個後生用幾乎像喇叭一樣響亮的聲音在村裏頭喊起來。

“沒有啊,我怕是再也找不著伊了……”

我的蒼老的表舅灰頭土臉,背駝得像一張弓,頭埋著,這麼哭喪了一句,蹲在地上抽噎了起來。

而這時,大表舅的女兒正在村口的大樟樹下叫一個赤膊的男人“爹爹”。

美雲樂顛顛地跑過去撿地上那顆玻璃珠,突然一個躲在樹後麵的男人伸出手把玻璃珠奪走了。他嬉笑著伸出拳頭,慢慢展開來。那顆紅如血色的玻璃珠正躺在他的手心上麵。當閻王村的村民失去菊花這個笑柄的時候,無所事事的鄉氣孳生了更為惡毒的一場捉弄。那些曾經無恥過的男人,在遭遇了一場莫名其妙的大火後,在停歇了一些光景之後,開始了第二輪的無恥。他們以逗一個沒娘的孩子為樂,從那缺乏廉恥的集體戲謔中,再次獲得廉價而粗俗的快樂。

美雲正要去拿,赤膊的男人“倏”的把拳頭攥緊了。

“你把玻璃珠還給我!”美雲表示抗議。

“你要玻璃珠,就得回答我一個問題。”男人嬉皮笑臉著,四下轉頭看了看,問,“你的爹爹是誰?”

“根——土。”美雲說。

“不對!你的爹爹不是那個瘸子。你爹爹是我!”男人引誘著說,“快叫爹爹,我把玻璃珠還給你。”

美雲遲疑了一下。“爹爹——”隨後,一聲稚嫩的童音在閻王爺村裏響起來。

⊙文學短評

人人生而平等,人性沒有高低貴賤之分,即使瘸子、智障女亦然。50多歲的老光棍根土領著腦子不靈光的菊花回到了村子,村裏炸開鍋了。四個饅頭救了一個傻女的命,傻女從此拽著這個救命的人不放手。而瘸子根土一輩子的柔情也被這個女人打開了。現實終究是現實,它殘酷而不堪入目,瘸子與傻女美滿的生活無法長久,根土外出幹活回來時發現那些惡劣的男人在他家裏強奸菊花,懵懂的菊花除了尖叫哭號外別無他法。根土一麵要同這些人鬥爭,一麵把菊花帶在身邊幹活。菊花日益幹淨整潔起來,她的肚子也漸漸鼓了起來……,那條辟邪的銀魚是否能夠阻止荒誕的殘忍接近女兒?菊花在找到銀魚之後為何神秘離開?

迷幻

艾偉

艾偉:1966年生人,作品聚焦“生命本質中的幽暗和卑微”,探索存在。著有長篇《風和日麗》、《愛人有罪》、《愛人同誌》、《鄉村電影》、《水中花》、《小姐們》等。

小羅就是感到他好。他們躺在公園的草地上。太陽很暖和,小羅覺得他比陽光更暖和。他在小羅的左邊,他們之間保持著一點距離,但小羅的感官向他敞開著。暖意從他身上源源不斷地傳來,來到小羅心裏。小羅很想靠近他,吸吮他身上的氣息,但小羅隻能把這種情感藏於心懷,因為他是個男人,他不能像一個女孩一樣撲到他懷裏。小羅閉上眼睛,他仿佛看到自己眼簾上布滿了紅色的血脈,血液像霧一樣在湧動。他的心頭有一種感動,一種想把自己獻給他的欲望。

“小越,你猜他們在幹什麼?”小羅問。

“他們?他們還能幹什麼?那幫傻帽,除了會給女生寫情詩,還能幹什麼?”

“是的。不過,他們寫了情詩也不敢送出去。”

小越突然神經質地笑了,一邊笑,一邊踢小羅。小羅也回踢了他一腳。他們躺著,用兩隻腳相互對踢。後來他們滾在一起。當小羅接觸到他的身體時,他想流淚,但他控製住了。小羅想,這是兩個男人之間的情誼,不能弄得像娘們似的。

這段日子,小羅的身體裏麵像是注滿了水,肌膚總是脹脹的,全身發癢。他經常有一種毀壞自己的欲望。

有一天,父親要小羅買煙,小羅假裝沒聽見,父親就一個耳光打過來。那是貨真價實的耳光,小羅的臉上像被燙傷了似的灼痛。那天小羅火氣特別大,他忍不住用腳狠狠地踢了地上的一隻破麵盆,破麵盆砰砰嘭嘭地滾向父親那兒。他的眼裏有極度不滿的惡毒的光芒。父親是挖路機司機,長得粗壯,年輕時在街頭混過,他不能容忍小羅的態度,他拿起地上的一把小凳子,砸向小羅,砸中了小羅的額頭。小羅摸了一把,血從指縫裏流了出來。

小羅竟然感到暢快。當血液從身體裏出來的那一霎,他沒感到痛苦,不,痛苦也是有的,但幸福竟然從天而降,他感到飽脹的身體有一種釋放的快感,快感過後,身體變得寧靜如水。淚水從眼眶裏流出來。這淚水也帶給他充實之感。父親見到小羅的淚水,臉上有一些愧疚,他奇怪地看了小羅一眼,然後自己出門買煙去了。他一路上罵罵咧咧的,不知在罵小羅,還是在安慰自己。

這是奇特的體驗。小羅有點疑惑。這會兒,他躺在小越的邊上,草地被太陽照射得暖烘烘的,他不知道是草地太暖和了還是別的什麼,總之,他感到體內血流奔騰,整個身體有窒息之感。他很想讓血液從身體裏噴湧出來。他閉上眼睛,幻想著血液從肌膚裏噴射出來的情形,血液會在陽光下閃耀。這景象令他全身發顫。

“你怎麼啦?”小越問。

“沒事。我感到熱。”小羅又說,“我真想同什麼人打一架。”

小越想了想,說:“我們走吧。”

他們在大街上晃動。午後的大街比較安靜,那些水果攤販正打著瞌睡。小越路過攤販時,順手拿一根香蕉或一個芒果,吃了一半就往身後扔。小羅伸手去摘一顆葡萄時,他的眼神和攤主藏在眼皮縫隙的目光相遇,他才知道攤主根本沒睡著。他伸出中指。他希望這個人有種,能躥出來同他打一架。但那人把眼睛緊緊地閉了起來。

整個下午,小羅的身體像一個血球,危險地在街頭滾動。他渴望被一支箭射中,這個幻想一直在腦子裏變幻,可直到傍晚,一切平安。在學校門口,李先映拿著他們的書包在等著。小越問他有沒有點名,李先映嚴肅地搖了搖頭。小羅的腦子裏出現一個畫麵:那個眼鏡,一個很結實的男人,但他的聲音卻很娘們,他進教室時總習慣於看小羅和小越的座位,見到他們不在,他才會鬆一口氣。小羅想,他才不會點名呢,他恨不得我們在地球上消失,永遠不要出現在這間教室,出現在他的眼前。

晚上,天氣開始變涼,但小羅的身體依然暖洋洋的。應該說比白天躺在草地上還膨脹,他感到那些血液有著噴湧而出的欲望。他躺在黑暗中,四周非常安靜,父親打著笨重的呼嚕,就好像他在睡夢中還在操作挖路機。父親的呼嚕聲令他渾身煩躁,他甚至想走過去掐住父親的脖子,好讓他永遠不要發出這種垃圾聲音。他當然不能這麼幹,他默念“安靜、安靜”。他作著深呼吸,但窒息感似乎更重。他咬住自己的手臂。有點兒痛。他慢慢加重牙齒的力量。後來他嚐到了鹹鹹的溫熱的味道,他知道,那是血。快感和幸福感又一次降臨,他呼吸急促,一會兒,隨著身體的平靜,他變得安詳。血液還在流動,在黑暗中,血液呈現暗紅,血液像線一樣纏繞在手臂之上,有一部分流到床單上。他擔心父親明天看到床上的血。父親一定會用鬼鬼祟祟的眼神觀察他,要他交代原由。小羅想,我能同他說什麼呢?

小羅睡得安詳沉著。他醒來的時候,天剛剛亮。想起昨晚的情形,他有一種做夢似的感覺,極不真實。但這一切都是真的,傷疤就在他的手臂上麵,已經粘結在一起,看不出牙印,那疤痕竟像刀子切割過一樣。看到傷疤,他竟然又湧出昨晚的欲望。他的思維被一種夢幻般的瑰麗的東西吸引,就好像有無限美景吸引他再做一次。他的呼吸急促起來,身體充滿了破壞欲。他現在才明白不是因為身體發脹才有這個欲望,而是先有這個欲望身體才發脹的。他希望在另外一隻手臂也留下這樣的疤痕。這次他沒有用牙,而是用刀。他的抽屜裏藏著三把刀子。

刀鋒進入肌膚的感覺冰冷而柔軟,癢癢的,像是溫柔的撫摸。血像是有自己的願望,它迅速把刀子包圍了,那一瞬間,像火吞噬易燃物,熱情奔放。他感到他的身體是那麼渴望刀子,對刀子有一種無法遏製的親近感。那是鋒利的一吻。然後,他的感官好像和刀子融為一體,或者說刀子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血液因此在歡呼刀子的光臨。一會兒,他的身體變得寧靜如水。他有一種滿足後的疲倦。

父親好像是被什麼驚醒了似的,他突然坐了起來,目光銳利地向四周察看,然後又閉上眼睛,重重地倒在床上。他肥胖的身體壓得床不停地顫動。一會兒,他又發出尖嘯的鼾聲。

小越長得健壯英俊。他的臉充滿陽光,但笑起來有一絲邪惡。小羅喜歡看他走在胡同裏的情形,陽光斜斜地照過來,投射在他的左臉或右臉上,那時候,他臉上的天真和邪惡同樣明顯。

“小越,我們今天幹什麼?”

“我不知道。”

小越其實是沒有主意的,他貪玩,但他想不出什麼好玩,玩到哪裏算哪裏。有時候這一點是很可怕的。

一個爛貨喜歡上了小越,纏著要和小越好。她是隔壁班的,聽李先映說,她和不少人睡過。但小越對女人好像並不怎麼感興趣。小羅注意到,這個爛貨,從學校出來,就穿吊帶背心,騷得不得了。你雖然說不出她有多漂亮,但見到她總是會多看她幾眼。她是那種惹眼的女孩,走在大街上總會有人注視她。她裸露在吊帶背心外的肌膚被陽光曬得金黃金黃的,充滿活力。她的屁股很翹,小羅見了,就會有一種拍一巴掌或狠狠地踢一腳的願望。她的那頭火紅色的鬈發,像禮花一樣向天空綻放,她的眼神有一種滿不在乎的勁兒。

有一天,小越把她帶到一個防空洞。這個地方他們是前不久發現的。他們聽人說,人防辦的防空洞開了一家夜總會,裏麵賭得很厲害。他們就到處打聽在哪裏。結果,沒有找到夜總會,倒是找到這個好玩的地方。

到了防空洞,小越就要她把衣服脫去。女孩竟聽話地幹了。小越這麼做,小羅是有點緊張的。小羅不知道小越想幹什麼。小越要女孩把脫了的衣服扔給他。女孩就聽話地扔給了他。女孩脫衣服時倒是一點也不風騷了,看上去挺緊張的。最後,女孩就完全脫光了。小越捧著女孩的衣服,閉上眼睛,吸吮了一下衣服的氣味,臉上露出壞壞的笑容。他突然向小羅揮手,捧著女孩的衣服撒腿跑出防空洞。

他們跑出一段路,回望防空洞。小越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他說:“她、她、她這下子回不去了,她不能光著身子回家吧?”

“小越,她太浪了,你不覺得她身材不錯嗎?”

“怎麼,愛上她了?那你回去操她一把?”小越笑得很神經。

小羅踢了小越一腳。小越也回踢了一腳。

後來,他們躺在草地上,看太陽一寸一寸在天上爬。

“喂,你在想什麼?”小越問。

“在想你啊。”小羅開玩笑。

“哈。”小越的笑聲很響亮,像是不以為然。

“小越,如果你真的喜歡上一個女孩,我們就不能天天在一起了。”

“我他娘的才不要女人。你不在我身邊,我會想念你的。”

說這話時,小越很嚴肅。小羅有點感動,他就踢了小越一腳。小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那個女孩的衣服枕在他的頭上。小羅站起身,去路邊的一棵樹旁撒尿。小越也跑了過來,他們站在一起撒尿。他們沒做聲。聽著小便落在地上嘩嘩嘩的聲音,小羅感到內心充滿寧靜和溫暖。他們雖然不說話,但小羅覺得這行為有一種親昵的意味,他願意這泡尿可以撒很長很長的時間,沒有完結。遠處的河水裏,有兩隻不知什麼名的鳥在相互嬉戲。有時候它們仿佛是在打架,其中一隻把對方的羽毛都啄了下來。羽毛在水中漂來漂去。鳥兒不時發出既痛苦又歡悅的叫聲。這時,小羅看到李先映向他們跑了過來。

李先映是逃課出來的。他見到女孩的衣裙、內衣內褲,羨慕得不得了。他問他們,是哪裏弄來的,可不可以送他一件。小越眼睛放光,問:“你喜歡?”

李先映臉就紅了。他有點不好意思。

“送給你可以,但你要穿上它們。”

李先映以為小越開玩笑,他傻笑起來。小羅看到小越眼裏的邪氣,知道小越是認真的,並且小越已經為自己的想法激動了。小越一定覺得這很好玩,比讓那個女孩脫光衣服還要刺激。小越躺在那裏,他一臉嚴肅,命令道:“把你的衣服脫了,把它們統統給我穿上。”

李先映不笑了,他露出驚恐之色。他不停地在觀察小羅和小越的臉。小羅說,你看什麼,快點辦吧。說著,小羅踢了他一腳。

李先映說:“你們開玩笑的是不是?開玩笑的?”

小越說:“開什麼玩笑。快辦。”

小越從口袋裏拿出刀子,削一根樹枝。那樹枝的皮削去後,有白色的漿液流出來,漿液很濃,甚至比血液還濃。那漿液積聚得越來越大,快要落下去的樣子,那圓形的表麵像是在慢慢膨脹,有一些雲層一樣的東西在裏麵滾動。看到這情形,小羅的血脈又脹得難受,他多麼希望小越的刀子在他的身體上也劃出這麼一道口子。

李先映顯然不想讓刀子落在他的身上,他開始聽話地脫衣服。他脫得隻留下一條短褲,他正猶豫要不要把它也脫下來,小越不容置疑地說,把這也脫了。他脫了內褲。他的雞巴上竟長滿了濃黑的毛。小羅說,李先映,看不出來呀,你這裏挺茂盛的。李先映看看小羅,他試圖弄清楚小羅是在誇他還是在譏諷他。小越把女孩的短褲扔給他,說,快穿上。

李先映這麼做肯定是極為艱難的。因為當他穿上女孩的內褲時,他的眼圈紅了。但他在控製自己,想盡量排除屈辱感。所以,當他戴女孩的胸罩時,做出了一係列滑稽的誇張的動作。小羅忍不住笑了。小越還是板著臉,看不出他心裏想什麼。但當李先映穿上裙子,模仿模特兒走台步時,小越也笑了,他罵道:“他奶奶的,你真像是一個人妖。”

兩個成年人向這邊走了過來。他們三十歲不到吧,一個一臉胡子,一個是金魚眼。他們的目光不懷好意。他們在草地上停了下來,用一種挑剔的眼光看眼前的這三個人。小越很冷靜,他的目光一直盯著他們。

“你看什麼?”金魚眼大喝了一聲。

金魚眼從李先映身上扯下胸罩,問:“哪裏偷來的?你們是變態的嗎?”

“你他娘的才變態。”

是小越的聲音,這會兒,他已把刀子藏起來了。小羅知道刀子在小越的手上不危險,藏起來才危險。他是想和他們幹了。小羅想,他們鬥不過這兩個人。他們還是不惹這兩個人好。但看來這一架是免不了了。“你們偷這東西幹什麼?”金魚眼一臉下流,好像這會兒他已看見了一些見不得人的事。

小羅知道這兩個人已確認他們是變態的了。他知道人們對待變態者的態度。人們一般瞧不上變態者,認為變態者沒血性,像娘們一樣,隻會幹些陰暗的事。人們對待這樣的人,往往喜歡使用暴力,往死裏揍。這不是說這些人有多高尚,事實上他們一樣陰暗,他們的發泄正好證明他們的陰暗。這兩個人挑釁意味更露骨了。他們開始一臉蔑視地對小羅和小越動手動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