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恍惚中一聲女子的尖叫將我從床上電了起來,許久之後,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安全地躺在一間客房,而夢中的尖叫不過是清晨的軍號。
暫時是安全的。
空氣中漂浮著醇厚的生氣,帶有烤麵包的香味;周圍的一切溫暖而柔軟,叫人渾然忘卻了過去的痛苦,一切都已經結束……也許我可以帶著妙舞去一個新的城市,開始另一段生活。
拉開窗簾,強烈的陽光使人流淚。這裏曾經是個清淨的小鎮,現在卻被劃為軍事禁區,軍隊把所有居民都驅散,改做大本營。從窗口望出去,所見之處是一片灰色,鎮外連綿搭起一片軍營帳篷,馬路上有一隊隊士兵喊著口號跑步前進,各種車輛川流不息,空氣中隱隱漂浮著硝煙。
城市的方向斷斷續續傳來炮響。
我在這個房間呆了整整一天。昨天這個時候我們到達受降鎮,一個姓沈的連長說,為了安全的緣故,要沒有傷病的人先隔離休息一天,今天再去接受身體檢查。他把我們帶到這間鎮裏最好的賓館,可不知為什麼,別人都住在十樓以下的,偏偏我卻被安排在十二層。
房間裏有吃有喝有穿,還有電視和一台沒有聯網的電腦,在經曆了那麼多苦難之後,這般享受反倒叫人有些不習慣了。可是門外站著一隊士兵把守,房裏的電話也隻能通到總機,沒有辦法和妙舞、雷雄他們聯絡,竟似被軟禁了一般,這卻不知為何了。
到了七點半的時候,有一個勤務兵來送早餐,我趁機問道:“長官,我們什麼時候去作檢查?我老婆還在樓下,不曉得能不能見一見。”
這是個十七八歲的士兵,臉上的青春痘還沒有褪去,大概一輩子也沒有被人叫過“長官”,紅著臉道:“有規定的,有規定的。”
我遞給他一支煙,他拒絕了,頓了一頓,又道:“他們已經去檢查了。”
我大吃一驚:“什麼時候的事?”
“剛才,五點多的時候。”
再問,他自知失言,也不多說了。我尾隨他出門,卻見門外荷槍實彈立著一排士兵,倒像房間裏關著什麼妖怪一樣,見我探出頭來,全都緊張起來,連子彈都上了膛。我連忙笑著退了回去,心裏卻一陣發涼。
我自覺問心無愧,唯一可慮者,我和榊原秀夫是朋友,榊原秀夫又是COV總裁榊原慎太郎的兒子,如果軍方要打擊COV的話,此時說不得已經將榊原秀夫控製住,同時也來防備我了。
除非他們已經知道了瘟疫和COV的關係,否則也不會做這樣的事。
另一個可能,軍方知道了我是擁有強橫力量的返祖者。這也並不奇怪——大漢國內軍力主要分為首都派和滬州派兩係,我所服役的沙虎保安公司便是首都派下轄的一支中型武裝力量,而龍魂部隊卻是首都派最為強悍的軍事支柱。能夠知道沙虎的秘密,這也並非沒有可能。
但是我從未幹過什麼對不起國家的事,龍魂又能拿我怎麼樣?
胡思亂想了一陣,也沒個結果,一時間連空氣都焦躁起來。打開電視,盡是些歌舞升平的畫麵,要不就是國家領導人的會議,全然沒有一個台播出臨州瘟疫的消息。
無聊地看了一會兒,那個勤務兵又轉回來道:“方先生,你有客人。”
我激動起來:“是個女的麼?”
他搖搖頭,讓開了位置。在他身後是一架電子輪椅,上麵坐著個須發皆白的老人,穿著龍魂標準的淺灰色作戰服,從肩章上的紅杠來看,職位恐怕不低。
我盯著他的空蕩蕩的褲管和枯樹皮一般的臉看了很久,才回想起是我在沙虎時候的另一位教官,王彪。
“老師!”
我不見他,已有八年,今日見了,分外覺得親熱。看來當時他留在軍界發展,倒混得比在沙虎時更加出色,如今作了龍魂的高級將領。老師待我如同親生兒子一般,必定不會害我。有他作保,那麼說不定連榊原秀夫和COV的幹係,都可以解釋清楚的。
他扶著輪椅的滾圈蹭了兩下,把輪椅駛到我麵前。恍惚之間,我有些不知所措。老師好像一顆飽經滄桑的老樹,短暫的時光根本無法在他麵孔上留下痕跡,他和十年前一模一樣。
看著他,我好像回到了十幾年前,那時候父親、展教官都活著,阿媽也沒有病,天很藍,從來不下雨,空氣很幹爽……
整個世界都很美好。
我幾乎要哭了出來——即使在城裏時,也從未這麼激動。王老師是往昔生活的一個代表,現在他重新出現在我的麵前,那段美好的時光卻永遠不會再回來。
直到死亡。
我立正了,對王老師敬了個禮,高聲道:“長官!”
他坐在輪椅上還了個禮,目光放在我身上,像要把我每一寸都看過來,良久之後,眼眶裏也有些濕潤,連連點頭道:“好,好,老方總算生了個好兒子。方平,我們有八年沒見了吧?”
“是。”
“八年了……你母親還好吧?”
我遲疑了一陣,終於還是說了實話:“阿媽很好,現在正托一個朋友,帶到東瀛療養。”
“那就好,那就好……”王老師沉默了一陣,“那時候沙虎解散,我為了留在軍界,四處奔波,想辦法,日子過得很苦,一時竟顧不上照顧你母親,直到留在龍魂,穩定下來之後,這才想作些補償,誰知老展已經把你母親接走了。哎……本來以老展的本事和抱負,人又在壯年,前途比我廣闊得多。可是他為了你母親,真可說放棄了一切!”
我不知道這中間還有這許多曲折的:“展教官不是嫌軍中黨派林立,無法出頭,這才離開的麼?”
“黨派林立那是有的,可是像老展那樣的人,走到哪裏都有人要。我們周火德司令求賢若渴,連我這樣的癱子都要,何況老展?那時候分明已經說好讓老展進龍魂,薪金比在沙虎時高兩個檔次,可最後老展還是拒絕了。他和我說,他已經對不起老方一次,不能再對不起老方第二次……”
我腦中有些很古的東西被觸動了,仿佛有個披著麻布的漢子,正拿長劍敲在青石上作歌,兩行淚水終於抑止不住,滾落下來,灼痛了皮膚。
“展教官已經,已經死了。”
“不是死,是犧牲。”
他的聲音像榔頭敲擊鑄鐵,包含著無限悔恨。王老師苦笑道:“方平,你道我們為什麼不早些前來救援,可是真有這麼簡單麼?臨州地區發生規模如此巨大的一場瘟疫,哪裏是說撲滅便可撲滅的。龍魂十多天前便接到命令開拔了,可也不是一時半會兒便可開到的。軍方對瘟疫又沒有底,不知怎麼防範,總不好叫當兵的平白往裏衝,於是隻能圍城封鎖,阻止感染者出城。防化服沒有備妥之前,原本是沒有安排救援,也根本沒有料到還有幸存者能夠堅持著的。”
我吃了一驚,想想也是。幾萬大軍突然調動起來,確實不是一兩天便可完成的事,我道:“那又怎麼……”
“因為在你們中間,有兩個很有戰略價值的人。”
我感到一陣迷惑。我們中間最大的官員也就是副市長李義真,我不相信這種人會值得出動軍隊來救。而王老師的官職顯然沒有大到能夠出動軍隊來救自己弟子的程度。
更何況他們怎麼可能知道我們中間有些什麼人,要知道在那之前我們完全沒有聯係過。
“那是誰?”
“你。” “我?”
老師有些憂傷地看著我:“作為你的父輩,我很不希望看到你成為權力交鋒的武器,可是作為一名軍人,有時候我不得不泯滅自己的人性。網早在你參加返祖實驗的時候已經撒開,沒有人能夠逃脫的。”
我心底一陣猛跳,看來果然是返祖實驗的地方出了紕漏,可是軍方怎麼可能知道實驗成功了?這隻不過是最近幾個月的事。
除非他們和洛貴之一樣,一直監視著我。
“我簡單說吧,沙虎解散之後,陸軍第四研究室也跟著敗落了。一部分研究員隨各種渠道進入龍魂勢力內的研究所,擁有強大資金支持之後,返祖計劃重新被提上日程。在沙虎還未解散之前,洛貴之博士已經成功地進行了第二次實驗,激發了一位名叫謝少維的實驗者體內的原始能力。後來,謝上尉隨著第四研究所餘部,同樣編入了龍魂部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