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3 / 3)

角上有淡淡的血跡。

他們說,今天榊原秀夫的精神狀態不錯,甚至開始就機密資料和軍方討價還價,這是讓人放心的好跡象。中午時他吃了一大碗三絲粥,喝了罐牛奶,並且要求在晚上吃到壽司,午睡之後他交代了一些COV的內部資料,一直到下午三點半,大家都有些累了。於是他提出想寫一封信給他在東瀛的聯絡人——這當然沒什麼不可以的,反正軍方也不會把信發出去,更何況保安都在門外守著,一有情況便可立刻阻止。他們給了他一支鉛筆和五張稿紙,他寫了一封給我的短信,然後把鉛筆夾在指間不斷搖晃,忽然紮進了自己的左眼球,等保安人員衝進來的時候,**已經噴出來了。

那封信是這樣寫的:方平你好!

首先請原諒我冒昧的寫這封信給你——因為這很有可能導致軍方對你的懷疑,試圖從你這裏得到在我身上得不到的東西。可是想到即使沒有這封信,隻怕他們也不會停止對你的折磨,我隻能表示深深的歉意。

說來,這還是十年來我首次離開這個國家,回到我的家鄉。東京的高樓大廈、北海道的秋刀魚、隅田川煙火大會……即使是故鄉泥土的芬芳也使我魂牽夢係,永世難忘。

我常常問自己,是什麼力量使我遠離故土,在一個陌生的國度奉獻我十年的青春?當然,我和你說過,是我對妻子的愛和對大漢人民的贖罪感,我並沒有欺騙你,但那並非主要原因。我要拯救的不止是大漢一小塊地方的一小群人,我要使這個世界上所有陷入疾病、戰爭、貧困、不公的可憐人脫離苦海。這項工作耗費了十年時間,可是我一直沒有後悔。

當然,我現在之所以能夠帶著愉悅的心情說出這件事,那是因為,我成功了。

一個完美的新世界即將誕生。

我唯一後悔的是那時候的猶豫矛盾——你是知道的,為了挽救病人的生命,有時候我們不得不割去他身上的毒瘤,或者切除整條肢體,或者用一件並不屬於他的內髒代替原來的,或者在他身體裏塞進一些冰冷無情的電子產品。

如果讓一個完全不懂得現代醫學技術的古人來看我們進行手術的場麵,他會認定我們是一群多麼殘忍的魔鬼,他會覺得那是多麼邪惡的場麵!鮮血、殘肢、電擊器、針管……有時候我們並不成功,於是隻好聳聳肩,把那些插在病人身上的管子除去,給他蓋上白布,然後不動聲色地幹我們下一件該幹的工作——如果看到這裏,那位古人又會認為我們是多麼鐵石心腸的機械呢?

問題就是,手術總要付出某些代價(肉體的、精神的、時間的、金錢的),並且不一定成功。有多少患者因為一場談不上失敗的手術而削減了生命的質量呢?也許讓他們在家裏快活地過完最後一段時光,不是更好嗎?

正是出於這樣的猶豫,我放棄了立刻為這個世界進行一場腦科手術的念頭。

然後就是屍變。

關於那場災難,我們已經說過很多,它叫我見識到了世上最醜惡敗壞的場麵,也叫我意識到這個世界已經腐爛到了何種程度——榊原慎太郎、COV、大漢政府……這些毒瘤並非獨一無二,並非前無古人,人類曆史上曾經發生過那麼多類似的事件,而其他國家和勢力卻在若無其事地哈哈大笑呢!

因為一時的猶豫,已經導致數百萬人死亡了,你也許可以稍微想象一下我內心的悔恨,盡管你的想象無法表達這悔恨的萬分之一。

於是我對自己說,幹吧,把他們切除,換上一些好的器官,即使並不成功,情況難道會變得更糟糕嗎?即使這個世界能夠以現在的方式苟延殘喘幾百年,無非是攪得更加烏煙瘴氣,人類的希望難道就在這泥潭裏嗎?人類難道就不能過一種新的、永遠和平幸福的生活嗎?

在這場革命中,我唯一掛念的就是方平你和你的那些朋友。是的,這個世界並不止醜惡的噬人花,也有像你這樣真正堅持原則的人,謝上尉、雷雄、展定鴻……人類的希望也許就在你們這樣的人身上,如果我的革命對你們造成了什麼傷害的話,我起誓,會不惜一切代價治好你們,真正的大樹會茁壯生長,獲取屬於自己的陽光。

窗外的雲朵已經開始燃燒,東京上空也有同樣燃燒著的壯麗雲彩吧?我已經迫不及待了。再見,期待有一天能夠再次和你並肩作戰,除掉一切身體和內心的魔。

不要為我難過,耶穌死後三天重生,我隻需要一刹那。

你的朋友 榊原秀夫

二一四五年六月三十日

又及:伯母在東瀛一切安好,待事件平息即可回國,請勿擔心。另,請替我向謝小姐道歉,為了那些她所遺忘的傷害。我並不企求諒解,為了和平的世界,我願背負所有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