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部孔子之道(三)(2 / 3)

其實,純從孔子原文的用詞上看,對本章末句也應取我的上述理解。在具體談及施教時,孔子多用“誨”字,如上引的“吾未嚐無誨也”,“誨人不倦”,“由!誨女知之乎”;在泛論教育時,則說“教”,如“有教無類”,“以不教民戰,是謂棄之”,“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如果這裏的“不複”確是“不予施教”的意思,孔子也該說“不誨”或“不教”的,為什麼說成了“不複”呢?顯然是因為前頭講的“啟”與“發”都是教,這裏是要講不再“那樣地教”,所以說成“不複”了。因此,這個“不複”就當是“暫停啟和發”的意思,從而實是要求改用別的教法,而不是聲言“不再對這種學生施教了”。

子曰:“學如不及,猶恐失之。”

這一章,朱熹作的注是:“言人之為學,既如有所不及矣,而其心猶竦然,惟恐其或失之,警學者當如是也。”就是說,孔子這是在描述努力於學習者的心態,並以此告誡人:學習就應該這樣。當代注家仍然是襲用這個理解,隻是在翻譯、解說的行文上稍有不同,例如:

做學問好像追逐什麼似的生怕趕不上;趕上了,還生怕丟掉了。(楊伯峻譯文)

學習好象生怕趕不上,又怕丟失了。(李澤厚譯文。後麵又發議論說:“既急求新知,又恐失舊知,故瞻前顧後。學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學習總是瞻前顧後。瞻前,唯恐學不到;顧後,又怕把剛剛學到的東西丟了。(李零解說文)

這樣理解,意思不錯,粗看也與原文字麵相合,但細想一下,不對了:如果這說的是學習者必有的心態,那麼,隻要人去“學”了,就一定如此,怎麼要“警學者當如是”?如果這隻是說的努力學習者的心態,蘊涵隻有這樣學才能學得好的意思,倒確能起“警學者當如是”的作用,但這卻是往原文中灌入它原本沒有的意思了,因為原文是說“學如……”,不是說“善學者如……”。因此,對此章的以上傳統理解,可說是強用孔子的話來申述解說者自己的意思。

產生上述誤解的原因,是沒有領會到,這章其實不是講“學者”在學習過程中會有或應有怎樣的心態,而是講“為學”本身的一個特性,以及這個特性將使學者產生怎樣的感受。這二者是有區別的:前者著眼於學習者,後者著眼於為學本身,因此,作為教誨,前者是要讀者從學習者的心態進而想到“學”本身的特性,後者相反,是教人根據“學”本身的特性去思考該如何“學”?

轉換了領會的角度,就會想到,要讀懂這一章,須先明確孔子關於學(或者說“為學”)的一個基本觀點,那就是他用諸如“學而不厭”、“吾嚐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無益。不如學也”、“思而不學則殆”、“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自省也”這些話表達的意思,可概括為後人所謂的“學海無涯”,或莊子說的“生有涯而學無涯”。據此可知,本章所說的“不及”乃是“過猶不及”這話中所說的“不及”,“如”字不是“好像”義,而是“相當於”的意思,故前句是說:學海無涯,學者永遠都處在“不及”中,沒有“過”的時候,即任何時候都不能說他學夠了,再學就過頭了。後句“猶恐失之”則是說:因此,學習者任何時候都不會、不可以認為他已沒有東西可學了,相反,他始終都隻會、隻應擔心他將會有許多東西學不到——這句話中的“猶”不是“還”、“又”的意思,而是“言猶在耳”這說法中的“猶”,表示“始終未停”,相當於今天說的“總是”;“失之”不是“丟失”義,而是指“未能學到”,即“之”不是指代已經學到了的東西,而是指謂想學而尚未學到的東西。我以為,這樣理解,這一章才道出了或者說符合孔子關於學的根本觀點,也同樣甚或更加具有勉勵為學者不斷進取的教誨意義,因為這不僅是教人要“學而不厭”,而且解釋了可能不斷進步和可能不厭的原因、理由——隻有總有新知可學才能不斷進步,也隻有不斷獲得新知才會不厭,老是重複舊知哪談得上進步,又哪會不厭?

子夏關於好學的一個說法,可視為我的以上解釋不誤的證明:“日知其所亡,月無忘其所能,可謂好學也已矣。”這是說,每天都學得一些新知,對於已經學到了的,還每月都加以檢查、複習,務求不忘記了,這才叫好學。他這樣定義好學,不就是以“學海無涯,永遠都不可自滿”告誡學者,也就是說,他正是按我的解說來領會這一章,所以才給好學下這樣的定義。

子曰:“苗而不秀者有矣夫!秀而不實者有矣夫!”

這一章,曆來注家多是從教人要有韌性,也即做事貴在堅持這個方麵去理解,所以李澤厚隻作直譯,但特別援引朱熹的注解:“穀之始生曰苗,吐華曰秀,成穀曰實。蓋學而不至於成,有如此者,是以君子貴自勉也。”又在“記”中說:“不韌性堅持,便常如此。常見年輕人稍有成就即沾沾自喜甚至驕傲自大,很快便不再長進,終於無成。……”“用苗之秀,實即生命之成長來喻人生、學問,甚好。”李零對此章則隻講了這樣幾句:“這可能是講學生的,我的學生,也有很多是半成品,長苗不長穗,長穗不結實。”

上述理解隻是本身意思可以成立,也不違孔子思想,作為對本章的解說,則屬誤解,還忽略甚或抹殺了孔子的一個重要思想,因為:

①如果真是這個理解的意思,孔子怎麼會用兩個“有矣夫”來表達?對人,特別是對學生因為缺乏韌性,不能堅持學習,以致半途而廢,終於無成,孔子必是十分惋惜的,為此而一般地發感慨也好,想指出這種情況以引起他人的警惕也好,按說該用“惜乎哉”之類的話引起;“有矣夫”是委婉地做“肯定有”的判斷(李澤厚就翻譯為“有的吧”),而斷言某個情況“有矣夫”,當是指出那情況非人力所能控製,因而若屬人的表現,就帶有為有過那種表現的人作辯解的性質,目的必是教人對之不必多所責備。孔子決不至於這樣用詞不當的。

②這一章是《子罕第九》篇第22章,此前三章的內容,按李零的概括,是分別講“功虧一簣”、“顏淵不惰一”、“顏淵不惰二”,據此,他還在解說本章後說:“以上四章是一組,都是講貴在堅持,貴在後勁。”我懷疑他是先做了以上“編組”,而後對本章作上述“感想式”解釋的,即他誤解本章的根源乃在於事先就做了這個編組。且不說《論語》篇章之間幾無內容上的聯係,僅憑此章前一章即9-21章的原文是:“子謂顏淵曰:‘惜乎!吾見其進也,未見其止也。’”就要說李先生的上述編組和論斷有誤,因為這明明是在對顏淵英年早逝表達“惜乎”的感情,不過在說明“惜乎”的原因時隱含了“有韌性,能堅持乃是人的一種好品性”這樣一個思想,而非直接從正麵“講”堅持與後勁的問題。

我對這一章的理解是:這是孔子在作了前一章的歎息後,基於顏回這樣的好人竟然早死這個眼前事實,推想到老天爺並不總是支持好人,好人的努力遠非達到成功的充分條件,進而又一般地感慨於人類實難把握自己的命運,自覺的鍥而不舍的努力追求未必總能有好的結果,美好的理想、前程往往被外界的、人所不能支配的、偶然的力量所破壞,以致前功盡棄,於是用這一章的語言表達了出來——“苗而不秀”和“秀而不實”,是生命的有規律的發展被外界偶然力量所打斷,故而是表明偶然力量對於人的好心好事具有破壞作用的最佳例證。事實上,也早就有人認為這一章是孔子針對顏回之死而發的感慨與歎息。

③孔子的另一個學生冉伯牛罹患一種不治之症,孔子去探望他時歎息道:“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冉伯牛也是一個很優秀的學生,孔子連說兩句“斯人也而有斯疾也”,顯然是埋怨“老天不公”,但又無可奈何,於是用“命矣夫”來感歎,這與本章感歎顏回英年早逝,表現的情感和認識是完全一樣的。由此應該想到,本章的“有矣夫”,展開來,該是承前兩句說:這種情況確實有吧?顏回之死就屬於這種我們對之無可奈何的偶然情況啊!這6-10章可以當作此種理解能夠成立的旁證。

根據以上分析,我不僅相信這一章是孔子針對顏回之死而發的感慨,還幹脆認為它是接著前一章說下來的,即本是前一章的末二句,後來才被人析出單獨另作一章的。讀者不妨試一下,把這一章接著9-21章讀下來,看是否會感到意思更顯完整,情感更加濃烈,文氣更為貫通。

子曰:“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誌也。”

這一章激勵過無數誌士仁人威武不屈,囹圄不降,慷慨赴義,可說對中國人的道德建設起過極為巨大的作用。為什麼?因為這句話被解釋為“將道德人格的崇高表達無遺”(李澤厚語),且曆來注家都是對之作“頌揚式解讀”,連稱孔子為“喪家狗”的李零也不例外,說這一章“強調的是,三軍雖可擒其帥,但一個普通人,隻要堅持自己的信念,也是不可屈服的”。但孔子說這話的原意真是如此嗎?完全不是。所以,從正確認識孔子的要求出發,必須澄清對於此章的這種誤解。

①在孔子時代,“匹夫”有兩種可能的涵義,一是指普通庶人,即沒有官職但有自由的平民男子,二是指單個的人(此時“匹”字與“單槍匹馬”中的“匹”字同義,後來的“匹夫之勇”的說法,就是指僅有個人的體力血氣之勇,沒有組織指揮眾人的智謀與能力)。這個詞在《論語》中僅僅出現兩次,另一次是在孔子談論管仲時說的,他為管仲當年不殉舊主做辯護說:(管仲)“豈若匹夫匹婦之為諒也,自經於溝瀆而莫之知也”。兩個“匹夫”應該同義,不過在那裏是與大官管仲相比,故而是強調匹夫作為平民百姓的一麵,這裏是與“三軍”對言,應是重在匹夫作為個人的存在。但孔子用“非匹夫之為諒”來為管仲開脫,已足以說明,他使用“匹夫”一詞乃著眼於匹夫具有的與“貞”相對而言的“諒”的品性,故而他對匹夫是有所輕視的。既如此,他怎麼會在這裏又對匹夫大加頌揚,讚之為可殺而不可辱的誌士仁人呢?

②“誌”在古代作名詞時,首先是指心意,即人的欲求、心情,由此引申出誌向、理想等含義,如“詩言誌”。《論語》中說的“曷各言爾誌”,“父在觀其誌”,也是這樣使用“誌”字,兼有本義和引申義,隻是重在引申義。這章的“匹夫之誌”是哪個意思?按說,孔子既然對匹夫有所輕視,就必然認為他們不配有“博施於民而能濟眾”這樣的大誌的。因此,認為本章說的“誌”是特指偉大的理想、誌向,至少是有積極道德價值的願望、目的,那是有悖於孔子對於匹夫的看法的。這個“誌”隻會是在心意、意誌的本義上使用,即是指人的行為的發動者,指揮者——因此,“誌”若變了,相應的行為方式也就不會產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