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蘇雪林留言(2 / 3)

至於有人要送杜工部兒子斧頭的典故,我腹儉無知。查《舊唐書》,杜甫子名宗武,“流落湖湘而卒”,盡管小時了了,長大後生活可能較其父尤落魄,未見有詩流傳下來。杜甫之祖杜審言,是初唐有名的詩人,到杜甫被尊為“詩聖”,若杜子再有詩名,那就成詩人世家,真是“天下詩名,杜家獨得”了。不過我想,即使杜宗武衣食無憂,要超越乃父的詩名,也是不大可能的,這就是名人之後,難乎為子吧。

我記憶中的蘇先生

楊靜遠

蘇先生的婚姻,照她自己說的,是“一場不愉快的夢境”。家庭包辦,又囿於孝心,使得這位熱情浪漫的新女性一生與真正情愛的幸福無緣。

大約在十四歲時,她就由祖父做主許配給在上海經商的張家的次子。為求繼續升學,她拒婚三次,最後一次是在法國留學時。那時,奉父命,她與在美國留學的張寶齡先生通過幾次信。在通信中,蘇就發現未婚夫的個性與自己南轅北轍,絕非理想中的伴侶。“他……中英文都不錯,字跡尤其挺秀,不過他的個性好像甚冷僻,對任何事都無興趣……同他通信索然無味。”為了增進了解,蘇去信邀他畢業後到歐洲一遊,不料遭到斷然拒絕。她惱羞交集,要求解除婚約,又遭父親一頓痛斥,氣得她幾乎進修道院。

1925年她回國,為了安慰重病的母親,她違心地同張結了婚,時二十八歲。新婚後,她試著以自己的熱情融化他冰雪的心,在蘇州東吳教課共同生活的一年,她曾半真半幻地加以美化,寫成浪漫色調很濃的《綠天》,其中《鴿兒的通信》純屬虛構,一種自我慰藉,一個“美麗的謊言”。此後,他們的夫妻生活就名存實亡了。1931年,她到武大,他留在上海江南造船廠。

蘇先生到武大後,接了寡姐來,組成姐妹家庭,此後四十多年,這是她享有的惟一天倫之樂。她和張先生結婚三十六年,同居僅四年。他們的婚姻既是一個錯誤,又為什麼不離婚?這是因為,蘇先生認為女人離婚名聲不雅,況且她早把身心投入文學事業,把伉儷之情看得可有可無,就拖了下來。

抗戰後,蘇先生入川,張先生去雲南,互不通信。想不到1942年,他忽又和她生活在一個屋簷下。原來武大工學院郭霖教授病故,臨終前向學校推薦張以自代,他便來樂山,住進了讓廬。蘇先生在樓上騰一間房間給他做臥室,吃飯就合在一起。

張先生到的那天,1942年9月10日,我家剛搬進讓廬一個月。他給我的印象,全不像那個聞名已久的凜若冰霜的人。他很友善、健談,在廊子裏一坐下,就講了一個引人入勝的故事,他在昆明的一段親曆。其實,張先生為人並非一貫冷僻。在東吳、江南造船廠或武大,人緣都不錯。他在武大教書三年,深受學生歡迎。同學中流傳著一個善意的笑話,說一個中秋之夜,蘇詩意盎然地對張說:“你看這月亮多圓呀!”張一本正經地說:“沒有我用圓規畫的圓!”他與蘇先生合不來,除性格因素外,還有一個觀念不可調和的問題。據蘇先生說,他雖受過西方教育,在婚姻問題上卻仍抱著中國男性的舊觀念,要求妻子是一個全心伺候他過日子的舊式家庭婦女,而不是一個隻會搖筆杆不會使鍋鏟的文人、新女性。於是兩個各方麵都優秀的人,合在一起卻演出了一幕悲劇。

蘇先生因婚姻不幸,又無子女,除了將感情寄托於她惟一的親人姐姐,還酷愛小動物,尤其是貓。蘇先生愛貓,是出了名的。那時許多人家都養貓,是為了震懾猖獗的四川老鼠。蘇先生養貓,一如西人養寵物,是為了愛。一進她家,總見到她膝上蜷著一隻眯著眼打呼嚕的毛色油亮的大貓,她用手不停地溫存地撫摸。我的日記裏還記有一則她和小狗的事:“她叫進小狗來,和它逗玩。那小狗肥成一隻小肉蟲,蹣跚地爬著。她逗著它,用一種年輕的慈母逗她的頭生子的溫柔與滿足。我心裏很感動,很同情她,一顆熱情無處寄托的心呀!”

勝利後,蘇先生隨校回武漢,張先生回上海。1949年,蘇去台灣,張留大陸,天各一方,再也沒有見過麵。1961年,蘇先生得知張先生病故,十分感慨,頗悔自己“拖累他孤棲一世”。

蘇先生是個有著赤子之心的淳樸的人,平素做人極謙和、憨厚、慷慨大度,胸無城府,不計較一己得失,不善自我保護。但一旦動了義憤,見諸文字便異常激昂、淩厲,下筆不留餘地,由此而得罪人,使自己陷入困境也在所不惜。作為女人,她表現為一個極端,作為文人,她表現為另一極端,她是否就是這樣一個雙重性格的人?

《讓廬日記》摘編

楊靜遠

1941年7月20日

吃過晚飯和媽媽坐在廊下談話,談起中國的好人與壞人,真令人氣憤。最後說到蘇(雪林)先生。她是一個完全的好人,但現在卻眼看著要餓死。她以前捐金救國那番熱烈偉大的事,現在沒人提了,大概人們都忘了。我想以後能著作的時候,一定要替她寫下來,使她名垂千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