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我還小,哪怕是一棵長滿枝丫供我踩著往上爬的小樹,我也爬不上去。所以,看著村子裏那棵高大的皂角樹,我的好奇心就像發酵後的麵包一樣,立刻膨脹開來,撐得我整個夏天都不好受。

一到夏天,樹上的皂角熟透了,站在樹下,就能看見狹長的皂角脹得鼓鼓的肚皮。在濃密的枝葉深處,有幾個喜鵲窩,幾隻喜鵲正歡快地在上麵跳來跳去。這時我才知道,原來天一亮就在屋頂上唧唧喳喳地叫個不停,讓人無法睡個懶覺的搗蛋鬼就是住在這裏。

痛苦就在這個時候湧到我的心上來的,因為我爬不到皂角樹上。爬不到皂角樹上,我就摘不到像我懷孕的鄰居嫂子一樣挺著個大肚子的皂角,也捉不到喜鵲窩裏那些可愛的小喜鵲。

還好,我已經會玩彈弓了,這多少減輕了我心裏的痛苦。

說出來你也許不會相信,我那時已經七八歲了,早已到了入學的年齡,下野石小學的李校長多次來我們家,叫父親趕緊把我送到學校去讀書,可不知為什麼,父親就是沒有聽李校長的話,依然把我像野孩子一樣放養在家裏。

不讓讀就不讓讀吧,雖然我確實想讀書,但我更喜歡玩。於是,我就拿著一個彈弓,整天在村子周圍的樹林裏鑽來鑽去。哪裏有鳥的叫聲,哪裏就有我的身影。

當然,在發現喜鵲就住在皂角樹上後,我就很少到其他樹林裏去了。整個夏天,我幾乎都在皂角樹巨大的蔭涼下度過。

在皂角樹下,我要做的事有三件:一是借皂角樹巨大的蔭涼躲避炙熱的太陽光;二是坐在皂角樹裸露到地麵的粗壯樹根上想:怎麼這棵皂角樹會長這麼高大?怎麼它會有那麼多的枝條和葉子?怎麼我就不能像它一樣高大,也有那麼多的枝條和葉子?三是用彈弓射擊皂角樹上的喜鵲。

在這三件事中,做得更多的當然是第三件了。一種征服欲總是驅使著我,想把皂角樹上的喜鵲打下來。所以,直到頭抬暈了,脖子仰酸了,手也弄得又酸又疼了,我才會重新坐到樹根上,繼續猜想皂角樹為什麼會長這麼高大,為什麼就那麼一棵樹會有那麼多的枝條和葉子。我一個會說話的人,都隻有兩隻手臂呢!

坐不上幾分鍾,我精神又來了,又開始把一顆顆石子向喜鵲射去。

剛開始時,喜鵲在我的進攻下,從這個窩跳到那個窩,再從那個窩跳到這個窩。眼見這樣做快擋不住我的射擊了,就又從這根樹枝跳到那根樹枝,再從那根樹枝跳到另一根樹枝。

我幼小的心靈沒有過早地萌生隻有天使和神靈才有的感知,但我已經學會在實踐中總結經驗了。每一次把石子射出去,我都會注意它距目標還有多少距離,第二次射擊時,我就會挪動相應的幅度。也就是說,假如喜鵲還在原來的幾個位置上換著躲避,遲早會被我射中。要知道,皂角樹的樹枝對此刻的喜鵲來說,是很有限的。看吧,才兩個多小時的時間,它們就把每一根樹枝跳過來了,最後隻好聲嘶力竭地鳴叫著飛到皂角樹附近的屋頂上。

這個時候,我是不敢繼續射擊的。村子裏全都是瓦房,如果射不到喜鵲而射在瓦片上,主人一定會大罵你一通。要是真把瓦片打爛了,那你更是遭殃透了。脾氣好一點的主人,會拉著你去見你的大人,讓你的大人教訓你;脾氣不好的,管你什麼小孩不小孩,先揍你一頓出出氣再說,然後才把鼻涕一把眼淚一把的你拉到大人麵前,讓你的大人再揍上一小頓。

在農村,大家都知道這個道理,別樣可以沒有,但房頂上的瓦片不能沒有。二十年前深藏在滇東北腹地的農村,沒有一家蓋得起水泥磚房,村村戶戶都是清一色的土牆瓦頂。在那裏,夏天風大雨大,冬天則風冷雪冷,沒有個遮風擋雨之處,簡直無法活。所以,對一間房子來說,房頂上的瓦片是少不了的,哪怕隻是一塊。如果你把人家的瓦片打爛了,冷風進得去,雨水進得去,雪花進得去。雨水進去了,會把土牆淋塌,那可是會弄出人命來的。而為了換一塊瓦片又要重新去翻弄房頂一次,也很折騰人。在房頂上非常危險,有很多人就是在上麵換瓦片時不小心滑落下來摔死的。沒有丟了性命的,也差不多殘疾了。所以,即便被人家打掉半條命,大人也不敢責怪人家半句,除非你的大人沒有蓋過房子,不知道蓋房子和換瓦片的艱辛、危險。

當然,都是鄉裏鄉親的,房子的主人並不會像對待什麼仇人那樣把你往死裏揍,隻不過是往傷不著什麼的屁股上拍幾下而已。對我們這樣的孩子來說,這已經夠嚇人的了。

如果猜準了房子的主人此刻不在家,我還是會追過去繼續射擊,直到已近乎哭泣的喜鵲悲鳴著飛到我無法觸及甚至是不敢觸及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