郵包的最底層是Anna的日記,那個日記本包著牛皮封套。那個封套對我來說再熟悉不過了。那個時候它就放在Anna的床頭,這個封套曾經跟著Anna父親在越南戰場上呆了4年,後來它又到了Anna手上,和Anna一起在中國呆了6年。那個時候,Anna住在南大西門口的霍普斯金中心,我們在那裏度過了許多美麗的良宵,那些良宵無一例外,都是以Anna捧著這個牛皮封套的日記本寫日記開始的,現在,它竟然又回到了中國。
翻開日記,1995年6月17日,Anna這樣寫道:
“你一直在問,‘為什麼要這樣呢?’好像在責備我。其實,你也知道,分開的決定與其說是我做的,不如說是你做的。
不過,責任在我。你說,我們一直很好,一切方麵都很好,包括我們的身體。這是真的,可是,女人喜歡可靠和永久,喜歡誓言和承諾,我是西方女孩,但我和中國女孩一樣喜歡這些,女孩就是女孩,這點上,西方和東方沒有什麼區別。你反感這些,你不願意承諾,你一直在說,你沒有地位,也沒有金錢,你是個貧窮的中國人,你不能對我負責,其實你真的誤解我了,我並不是要你在這些方麵對我負責,我要你負責的僅僅是愛,是愛本身。可是你在退縮,看到你退縮,我心裏非常難過,我的父親,他娶我母親的時候是個不名一文的越戰退伍老兵,但是,他勇敢地負起了責任,你說那個時候他有什麼呢?他有的僅僅是一份愛和對這份愛的信念,他的勇敢使他對這份愛有所擔當。
當然,這裏有我的原因。我想過,我能不能接受你,能不能不讓這點影響我們的關係。終於,我的回答是否定的,我不能,我不能接受一份怯懦的愛,一份沒有責任的愛,你問我:“你是不是愛上了別的人?”親愛的,在我,這怎麼可能呢?我永遠不會愛上別的人,我的靈魂依然在你的身體裏居住。
為什麼要離開你?如果我的回答是“因為我愛你”,你相信嗎?也許你想聽我這樣回答:“我對你的軟弱和怯懦感到失望”,可事實不是這樣的,我依然愛你,和過去一樣深,但是,我怎麼說得清楚呢?我希望我的愛使你堅定、強大,而不是使你軟弱、怯懦,現在,我是對我自己失望了,我的愛不能給你這種力量,相反,它使你退縮--看到你退縮,我比你更疼痛,親愛的,即使現在,我們已經分手,我還在疼痛,我將懷著這種疼痛離開中國。
真想把你的氣息一點一點地抹去,也把你的感覺一點一點地抹去,抹到一點不剩。我寧可你從來就沒有存在過,可是,做不到,夜深人靜的時候,觸碰到你買的內衣,它穿在我的身上,卻有你的體溫,在夢中我還清晰地看到那上麵你的頭發,醒來的時候我的胸口是潮濕的,有大片的淚水。
其實,隻要你稍稍放下你的傲慢,我們是可以在一起,很好地在一起的。但是,現在不可能了,你撕毀了它棗那個本來可以把我們聯係在一起的東西。甚至,在我們分手的那一刻,你連出於禮貌,給我一個吻,一個簽名都不肯。我不能找你。不能重來一遍。我隻能慢慢地像治療慢性病一樣把自己的病治好,或者,開始一場新的,那可能對於疾病的治療更好。不過,說真的,我不知道我到底能不能把自己治好,至少現在,我恐怕是要把它帶回美國了。
最好的辦法是我們都不要相互原諒,仇恨是良藥,盡管它很難吃,但是,隻要吃下去,就能把我們醫治好,你那麼決絕,為什麼呢?就是因為仇恨。你覺得是我拋棄了你,所以,你可以很快擺脫,而我呢?我永遠都不會恨你。所以,我唯一希望你的,是仇恨,我要你恨我,這樣你會好受些,會更容易開始一場新的,就如同我恨自己一樣,這一點對你其實比對我重要。
現在,我唯一遺憾的是,我們還沒有來得及真正地在一起,一切就突然結束了,明天我就要回美國了,你也要到上海去工作,我們以後和南京再沒有什麼關係了,也許我們就這樣永別了。
願上帝保佑你。
我會永遠為你禱告。上帝知道,這些天我無時無刻不在為你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