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滿子

“如果我是我”是一個嚴峻的命題。

我當然是我,無須是拍胸自誇“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的好漢,當眾自行驗明正身,以證實他的我之為我的不誣;哪怕是猥瑣的小人物,也無人懷疑此人是他本人,他也絕無做出假設以論證我之為我的必要。與和尚同行,和尚乘其酣睡時剃光了他的頭發,溜掉了,此人醒來一摸自己的光頭,詫異地大叫:“僧固在,而我安在?”這樣的事隻能是笑話。神靈或鬼魂附體,使軀體的主人不複占有他的臭皮囊,也隻能是裝神裝鬼的造謠惑眾或文人的藝術虛構。我之為我應是不爭的事實。

然而,倘若不是在“我”的人稱概念上兜圈子,而是涉及人格內容時,用不著深奧的哲理辨析,我確實有時甚至常常不必是我。大致說來,大人物雖然善變,比較地能保持我之為我,其人格之或善美或醜惡都少受製約。曆史上很多皇帝,為了遂行其我之為我,無妨“天下自我得之,自我失之,亦複何恨”,為其我之所欲為;小人物要保持我之為我就很吃力,乃至必須為此付出沉重的代價。這點魯迅早已道破在前,《而已集·小雜感》中寫道:“闊的聰明人種種譬如昨日死,不闊的傻子種種實在昨日死。”昨日之我死掉了,今日之我就不再是那個我,即我已非我。不過聰明而闊的人僅僅是“譬如”一下,其我之為我本質依然;傻而又窄的小人物則“實在”死了,即那些年流行的“脫胎換骨,重新做人”的話頭。嗚呼,胎與骨俱已脫換,其人的我也就從此失落,勢須另找一個替身(或曰傀儡)以維持其存在了。“從前種種如昨日死,從後種種如今日生”,此話的發明權屬於曾國藩,當然是聰明的闊人,他準確地下一“如”字,即不是真死而是假設一下,我固如死而未死,無須易一另我,對我之為我是很執著的。

更早的堅持我之為我的名人是東晉的殷浩。《世說新語·品藻》:“桓(溫)問殷:‘卿何如我?’殷雲:’我與我周旋久,寧做我。’”“寧做我”是他的選擇,由此可知他也可以俯仰由人而不做我。質言之,即作一個實質上非我而僅隻在人稱上的我。做後一種選擇時,他就成了笑話中的“僧固在,而我安在”的人物,化荒誕故事為人格失落的悲劇了。

人稱隻是一個代名。名者實之賓,當作為人稱的“我”的那實體已蛻變或異化為非我時,我就名存實亡,於是“如果我是我”的假設便能成為合理的命題。

同時也就產生了反命題:“如果我不是我”。事實上這個反命題還曾經更現實、更經常夢魘般地縈繞於人們的腦際,而且和心有餘悸之類的情結隱隱地糾纏泛現。我和我所熟悉的許多許多人——我幾乎想說知識分子絕大部分,都曾真心誠意地企求背棄自己,夢寐以求“如是我不是我”,即“寧不做我”。在神州大地一步一步地走向神經病大地,最後終於變成了一個大瘋人院的大約一個世代裏,人們詛咒附著在自己身上的教養,寧可不做烙有原罪印記的知識分子;用中國小說比方是刮掉林教頭臉上的金印,用外國小說比方是揭去海斯特·白蘭胸前的紅A字,以減免在知識與反動成正比的方程式下所承擔的精神和物質的重負。有些人則退而求其次,寧不做觸處荊棘的人文學科方麵知識的擁有者,化為可博少許寬貸的技術人員。人們詛咒自己的出身,即帶我進入世界的我的那個娘胎,寧作祖上是三代討飯的摩登華胄。這種“如果我不是我”即自我背棄的願望還延展到下一代,不願子女是自己的肖子以擺脫原罪。這種寧做非我的人格否定可能對許多許多人都是記憶猶新的。

這看來不過是一種在屈辱掙紮中的虛妄的幻想,在理論上似乎是辦不到的;但“我不是我”畢竟是頑強的命題,它可以通過人格剝奪來實現。一點不含糊的是,我放棄我、背叛我、異化我曾是現實的不可抗拒的定命。有的人樂意,有的人無奈,總之成群的生靈都得在非我的道路上行進,有的行進得有如緞子般的滑溜,有的跌跌撞撞地蹣跚而行,有如上帝牧放的把草原染成一片雪白的羊群,當然不是抒情詩的景觀,有的隻是消耗性的悲劇,隻能引起曆史的長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