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麵前這北去的萊茵河,逝者如斯,流成了一川歲月。對岸的水市蜃樓,頓成了曆史的幻景,一幕幕,疊現在望中。這就是科隆的身世。凱撒來了又去了,留下艾格麗派娜的恩澤,羅馬人的餘蔭,留下羅馬的石墓和溝渠,留下一道道的古石牆記錄兩千年的風霜雨雪。耶穌來了又去了,留下三智士的冠冕,留下一簇簇的十字架在半空。霍恩索倫的帝王來了又去了,留下橋頭的廣場上的青銅騎像。然後是來了法國兵又去了。希特勒去時來了美國的轟炸機和戰車,二次大戰的煙燼裏,古科隆,隻餘下一座劫後的大教堂和十分之一的市區。艾德諾,戰後的賢相也是科隆的子弟,領導著不屈的科隆人把一堆廢墟重建成今日西歐的重鎮,萊茵河中遊最大最活躍的名城。據說當初艾德諾決定為德意誌聯邦共和國定都,在其南40哩的波昂而非其故鄉科隆,還引起桑梓父老的不滿。不過科隆卻真是複蘇了,像每一次劫後它都能複蘇那樣。眼前這城市是一座脫胎換骨了的現代城市:8座大鐵橋橫跨河上,8條高速公路輻射而駛,複由環城的快車道貫串在一起,波茨望的科隆。波昂國際機場是名副其實的“空港”,而大海輪可以逆萊茵而來,使這內陸的河港一年卸貨達1600萬噸。

過了德意誌大橋,到了塞佛靈橋頭,便登橋向對岸踱去。那是一座單柱獨墩的吊橋,橋墩支於中流,橋柱一矗70公尺,用12根巨鋼纜吊住橋身,設計匪夷所思。到了對岸的橋頭上,一條乳白色紅煙囪的遊船正從萊茵河下遊巡禮回來。我憑著回旋石級的鐵欄,看遊客興盡登岸,向街上散去,或與家人提攜,或與情人笑語,那種自得而親切的神情,令我鄉愁又起,且心怯旅館的空房起來。我穿過行人漫步的著名街道合愛路(Hohe Strasse)向北走去。到旅館附近的艾伯特廣場時,中世紀留下的埃戈斯坦城門上,已經是夕照滿牆了。

當晚杜納德和他的太太來旅館看我。我們去酒吧喝土產的“寇希”啤酒,且約定明天去德國之聲參觀。杜納德太太還是初見,由於她不諳英文而我又不諳德文,隻有靠杜納德從中翻譯,卻也談得十分親切。杜納德說,他譯《蓮的聯想》時,謄清的工作是她做的,所以她對此書之德譯本始終也很關懷。我立刻舉起“寇希”向她致謝。

第二天下午,杜納德來接我去大教堂廣場,在橘紅的布陽傘下飲酒,一麵看行人來往。燕子在大教堂的塔樓上飛翔,高得看不真切,倒像是一群蝙蝠。低處飛的則是灰藍色的鴿群,拍了一陣翅膀,總是落在地上,三五成群地覓食。想每一座聖徒或先知的石像頭上,該都有一泡鴿糞吧。之後兩人便步行去德國之聲。昨天在萊茵河邊走了好幾裏路,兩腳起了腫泡,這時更隱然作痛起來。到了德國之聲,上得樓去,杜納德把他中文部的6位同事介紹給我——

依次是陸鏘、嚴翼長、張凡3位先生,和侯渝芬、楊先治、張子英3位女士。從斯德哥爾摩一路南來,這還是第一次說中文,倍感異國鄉音的溫馨。張凡先生帶我去錄音室做了10分鍾訪問,之後嚴翼長先生又陪我去附近有名的“四七一一”香水店參觀。科隆香水名聞天下,國內習稱古龍水,其實卻是18世紀初甚至更早由意大利人傳來科隆的,據說是提煉佛手柑和其他柑橘類的汁液而成。看來科隆受惠於意大利者,不限於凱撒之武功與文化,或是聖保羅手創的教會。當晚,杜納德伉儷及6位同事宴我於一家中國菜館,散席後陸鏘先生駕車送我回旅館。陸先生是聯合報駐西德的名記者,旅德20年,為我說德國事如數家珍,十分有趣。談到夜深,啤酒飲盡,竟然陶陶微醺了。第三天下午,杜納德送我到波茨望的機場,依依握別而去。兩小時後,我又回到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