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聲止了,火燎半熄,月亮已沉,冷露下降。荒草中寒蛩齊鳴,正如同在努力綴係先前一時業已消失的歌聲,重組一部清音複奏,準備遣送歸客。藍空中嵌上大而光芒有角的星子,美麗流星卻曳著長長的悅目線路,消失在天末。場坪中人語雜亂,小孩子驟然發覺失去了保護人,銳聲呼喊起來。觀眾四散,陸續還家,遠近大路上,田塍上,到處有笑語聲。堡中雄雞已作第三次啼喚,人人都知道,過不久,就會天明了。
總爺見法事完畢,不欲聒吵主人,就拉他的朋友離開了田坪,向返回王杉堡大路走去。一麵走一麵問城裏客人是不是累了一點。
兩人走到那大鬆樹下後,跟來的人已把兩匹馬牽到,請兩人上馬,且燃了兩個長大火炬,預備還家。總爺說:“騎馬不用火炬,吹熄了它,別讓天上星子笑人!”城裏來客卻提議不用騎馬,還是點上火把走路有意思些。總爺自然對這件事同意。火把依舊燃著,爆炸著,在兩人前後映照著。兩人一麵走一麵談話。
城裏的客人耳朵邊尚嗡嗡咿咿的響著平田中的鼓聲和歌聲。總爺似乎知道他的朋友情感還迷失在先前一時光景裏,就向他說:
“老師,你對於這種簡單樸實的儀式,有何意見?讓我聽聽。”
城裏客人說:“我覺得太美麗了。”
“美麗也有許多種,即便是同樣那一種,你和我看來也就大大不同。藥要蜜炙,病要艾(愛)灸;這事是什麼一種美?此外還有什麼印象?”
城裏的客人很興奮的說:
“你前天和我說神在你們這裏是不可少的,我不無惑疑,現在可明白了。我自以為是個新人,一個尊重理性反抗迷信的人,平時厭惡和尚,輕視廟宇,把這兩件東西外加上一群到廟宇對偶像許願的角色,總攏來以為簡直是一出惡劣不堪的戲文。在哲學觀念上,我認為神之一字在人生方麵雖有它的意義,但它已成曆史的,已給都市文明弄下流,不必需存在,不能夠存在了。在都市裏它竟可說是虛偽的象征,保護人類的愚昧,遮飾人類的殘忍,更從而增加人類的醜惡。但看看剛才的儀式,我才明白神之存在,依然如故。不過它的莊嚴和美麗,是需要某種條件的,這條件就是人生情感的素樸,觀念的單純,以及環境的牧歌性。神仰賴這種條件方能產生,方能增加人生的美麗。缺少了這些條件,神就滅亡。我剛才看到的並不是什麼敬神謝神,完全是一出好戲;一出不可形容不可描繪的好戲。是詩和戲劇音樂的源泉,也是它的本身。聲音顏色光影的交錯,織就一片雲錦,神就存在於全體。在那光景中我儼然見到了你們那個神。我心想,這是一種如何奇跡!我現在才明白你口中不離神的理由。你有理由。我現在才明白為什麼兩千年前中國會產生一個屈原,寫出那麼一些美麗神奇的詩歌,原來他不過是一個來到這地方的風景紀錄人罷了。屈原雖死了兩千年,九歌的本事還依然如故。若有人好事,我相信還可從這口古井中,汲取新鮮透明的泉水!”
總爺聽著城裏客人的一番議論,正如同新征服一個異邦人,接受那坦白的自供,很快樂的笑著。
“你一定不再反對我們這種對於神的迷信了。因為這並不是迷信!以為神能夠左右人,且接受人的賄賂和諂諛,因之向神祈請不可能的福祐,與不可免的災患,這隻是都市中人愚夫愚婦才有的事。神在我們完全是另一種觀念,上次我就說過了。我們並不向神有何苛求,不過把已得到的——非人力而得到的,當它作神的賜予,對這賜予作一種感謝或崇拜表示。今夜的儀式,就是感謝或崇拜表示之一種。至於這儀式產生戲劇的效果,或竟當真如你外路人所說,完全是戲,那也極自然。不過你說的神的滅亡,我倒想重複引申一下我的意見,我以為這是過慮。神不會滅亡。我們在城市向和尚找神性,雖然失望,可是到一個科學研究室裏去,麵對著那由人類耐心和秩序產生的莊嚴工作,我以為多少總可以發生一點神的意念。隻是那方麵舊有的詩和戲劇的情緒,恐怕難於並存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