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春
以一個詞的名義:道鹹肉身的犧牲指引
哲學愛好者東郭先生妄圖將“道”作為一門學問來研究,分析。莊子肯定是不高興的。他說了一番話:“在螻蟻,在秭稗,在瓦甓,在屎溺。”暗示人偏離了人的根本(道),將相互構成,息息相通的人與世間生存境域現場發生、現場揭示的道,分裂為一種關於“什麼什麼”的答案,分裂為一種止於現成者框架或現成體製的現成性。
正如西方哲學將‘存在’分裂為感性、意誌、理念、主客慨念。所以究其本意,莊子想表明的‘道’,乃是這樣一種活生生,無時無刻不在發生著的生存體驗:作為不可重複的個體,在走過無數壁立幹仞的兩難處境和刀鋒劍口的一種原本明白,透悟到:恰恰在這裏(世間)體證到本無主觀自我觀念的現場發生,現場揭示,就是終極,就是生存的原義本真之所在。而非分裂為一種止於現成者框架或現成體製的現成性實體之在。
那恰恰是一種遠離生命本真源頭的,你死我活的爭鬥與身體傾紮、廝殺,每個人卻樂此不疲深陷其中。正如我們可以說,創化下世間宇宙萬物的‘道’,隻能通過天地居間的人的意識敞開,感知到‘道’的這種無所不在的創化與幽微,卻不能說無所不在創化與趨近幽微本源能量的‘道’,就在某一具體實在物之中單純作為一種現成創化之物被創化下來。因此,無所不在即無所可在,回到那相互構成,息息相通的人與世間生存境域的現場發生,就是回到語言現場揭示的‘道’的原初境域,而不是回到那無所不在,止於任何現成者框架或現成體製的現成性實體之在中。
正如閱讀一首真正遭遇源頭的“詩”產生的幻覺:頭皮及後背發麻,被宿命的時間擊中的悲涼,喚起了人對精神生命的絕對渴望,渴望對有限存在的自我時空的絕對超越與自我覺悟,迫使詩者,以另一種方式,即:搏動語言之舟展開的‘道’之溯源者,中空無槳可劃的牽掛,反擊任何一勞永逸對詩歌的外在運動與定義。
續艾略特之後,為什麼?有洛威爾為代表的自白派詩歌對應學院和複古派係寫作,開創了一代新的詩寫風格。因為,這種以自我活生生的實在生存體驗為端口進入的詩歌寫作,本身既是道成肉身的,隸屬真正嚴肅文學創造精神的具體體現;其次,還有對本土和本土外活生生的人類文化或文明傳統的自覺領會,這種克服差異意識及開闊眼光的綜合培育,走向同時和同構特征的創造行動,歌德稱之為世界眼光或世界文學。而不是以狹隘的地方文藝倡導創作主流的聲音為評判標準(如果中國版圖相對於世界大陸,也隻是一個特定的語言地區的話)。
數千年的專製體製已經嚴重傷害了漢語的表現、敘訴和能指力。要恢複他的言說和命名的火焰確然需要漫長的努力。時間的三個緯度,以時間現在敞開,聚攏時間的過去和時間未來暨將啟蒙、語言——人本、文本,集於一體寫作的大詩人還未誕生,但也許正走在路上。就目前來說從“五·四”以來,國內的現代詩探索,不論是以隱形或顯形的方式,曆經幾代人的努力,極少部分優秀詩人的詩歌文本,呈現出來的技術、語言、意識和創造精神已經達到了一個客觀的高度,絕不亞於國外詩歌發達地區堪稱一流的評判標準。
因為不論是西方詩歌、拉美詩歌或是亞洲詩歌等等,都屬於構造世界詩歌傳統秩序的一個部分,這是由於詩歌即在內又在外的無國界的特殊心靈視覺宗旨所確立。因此,選擇入詩的題材肯定屬於詩人自身的自由,但處理題材卻必須有個創作的度。打作口語或下半身“詩歌”寫作的幌子,實則在嘩眾取寵,混淆視聽,獲取實用目的論調,將詩歌納入純粹的外部世界的身體行為與喧囂企圖,這正是專製話語體係扭曲的舊惡勢力嘴臉,延續進每個人骨頭和血液裏死灰複燃的具體體現。翻開每一個時代現場所固有偏離了‘道’的黑暗,這也恰恰是詩歌獲得話語拯救的源泉。
我想一個嚴格意義上的詩歌寫作者,他肯定清楚在詩中要表現什麼或者有什麼現實及理想主義意義的。身體無論其上下結構,肯定了獻媚於外部權、利世界的同時,也意味著奴性裝訂小醜嘴臉的出賣,與支配寫作的創造意識無關。集權利爪蹂躪大地之下的具體的人,不斷覺醒的黑色悲哀,反蹂躪、反迫害、反蒙蔽真相的尖銳呼聲,必將清算與擊潰那一夥接一夥不斷變幻麵目背叛大地良知的黑色勢力。
再讓我們來看看1976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索爾·貝婁對知識分子的評價吧:那一幫訓練有素的庸才,形成後天知覺的第一個母胎就是在大學校園,而非於市井生活提供的活生生的生存體驗空間之中,或自由奔放的創世的黃金時代。數以百萬計的畢業生代表了與高等文化有所接觸,而他們所接觸的恰恰又是曆代文人天才憤世、顛覆、激進之作,耳熟能詳的學習除了應付分數,還將前麵的學習變成了一種理解、一種談資、一種姿態:將經典之作變成論述,將想象翻譯成意見,將藝術改成認知,甚至錯覺的認為自身就是這些經典作家的唯一傳人、代表或精神的繼存者。享受到社會賦予的某種特權:要麼成為政府不可或缺的喉舌,要麼取代了古老神職人員的地位,與所謂的汙穢、危險隔離,高高在上生悶氣,忘恩負義的不平或不屑權威。甚至啟蒙運動的懷疑論也被庸俗理解為能夠揭示友誼深處的虛偽與卑鄙,是一件值得興慶的事。所以他們談論文學,珍藏文學,靠文學混飯吃,憑文學成為社會精英。而真正的創造文學的先鋒或前衛力量,處於內在必要卻被孤立為少數與異類,甚至處在社會底為他們所必須堅持的真理孤身奮戰。所以,要叫這些所謂的“知識分子”用生命、氣血去行動、去冒險、抵達道成肉身創造的本源無疑於癡人說夢。
克服後天觀念桎梏:詩者的主要使命之一
在言說中去恢複、建築並命名那些在日常生存中因主觀體驗的介入和自失而變得模糊不定的自我生命秩序,從而逃逸出外部世界秩序強加在每個人身上的約定成俗的鋼鐵法則與古老咒語般的後天觀念。
所以當詩者的主觀體驗介入和自失進這個世界越深,他渴求回到本真自我的言說衝動與反抗就越大,情感就越強烈。所使用的詞語的精確與否、貼切度與節奏的強弱、敘述的冷靜程度,直接影響到詩者有多少自我回到了他自身,並被自身原本敞開的本真狀態所接納。這時的語言不再僅僅作為一種死的鉛字字樣的符號、泛指日常有聲交流的表達工具或被動運送思維信息的載體,而是作為一種活生生的呼吸,一條連接豐厚體驗之大地與精神意義之天空的路徑,召喚詩者悉聽並通過領會語言的言說,揭示出他與世界同在構化永叵命運之根的大音稀聲。因此,意欲抵達意識的相對本真與清晰,克服後天觀念是一個詩人的主要使命之一。
而在東方,麻醉於智思結構之內,對具體事物進行無限形而上超越、翻升的漢文化領域裏,它的巨毒由於太毒,太難以想象與無從想象,累積曆史時間近五千個年的單位的固態假知模式,在以注解為根本傾向,靠想象的悟性之流填注學問的實踐過程中,由於背離了飽賦生命活力與宇宙同等對話—一競技的最初開端(周易、河圖、洛書、孔孟、李莊之神與道……)或者是談話背景的時間定位坐標過於高渺與出神入化,而出現得恰不適時,後來者無法居上,而隻能屈下的,這種靠上下(文)承傳,心領神會及辭不達意的主要靠個體虛妄想象及不可言說的內封閉話語係統構築、誘變與淪喪出來的隱喻動物:語言能指(有聲意象)與所指(所在概念的場所)關係的嚴重分裂,導致漢語處於根本上的失語狀態。
無法確定,無法說出,無法命名,而在所指層上不斷下滑,從抽象到抽象,從本質到本質,從定義到定義,全部都在(場),而全部都不在場,這種與世界相遇,要求明確的關係,首先是建立在像什麼什麼,然後隨喻體進行風馬牛不相及的意會、延伸、誇大、散裂的逃逸姿態,最終使一個處於與具體事物本身立場無關的種族成為業餘的、站在弦外之音的角度抒情、言誌、載道的,而非表現意義上分明心靈棱角的種族。
依靠所指的無限發達繁衍出的一整套既定、現存、無擴張與應變能力的公共隱喻係統,使能指功能趨於零,趨於空洞。1900年,威猛的還並非八國聯軍的堅船利炮,而是它嗖嗖作響擦過耳邊的能指的語音,看見並說出,長驅直入打擊了漢語無指的內核。比如:觀光某個自然景點,必須要從石頭裏看出大象、驢子、馬或鷹,並還要通過這些“象”辨出似是而非的耳朵、翅膀、尾巴、四肢,這裏的“看”從根本上是沒有發生過,省略了過程的辨別之看,就是是否與我們內心事先知道,明白的那些東西是否吻合,否則我們就不知道,不明白、不懂。
石頭,它的質料、物性的聚合與重力被空前忽略,並被前麵的“像”吃掉,能指無法能指,無法命名,甚至被所指的無限多指變成無指。要恢複能指,就必須清除隱喻中事先已凝固成形的那一整套公共、既定、現存的事先知道的話語價值係統,使所指後退回到能指的表麵,這個過程就是語言走向斷裂、錯位、逆向、陌生和未知的過程,回到局部個體與創造的原初單位。
但不幸的是,這頭深刻的隱喻動物,迄今為止,仍然淩駕著語言之車,在所指層麵上不斷深滑下它的夢囈與昏迷,自戕的病情,繼續在被無意識象形縮影的局限空間一角加劇無知。作為整體把握、意欲的一統、中心及本質意義:必然造成對“當下……‘現場”感的隔絕,忽略和視而不見,進而一步抹殺掉原子生命的個體特征與個性原則,使生命無法進入自身的細節、局部,可感的、可觸摸的不可重複體驗的另一半時間流動中,對具體事物操作能力的匱乏,使國人整個人生狀態完全是一鍋被“高”、“大”、“空”、“圓”等大詞攪成的漿糊,充滿了說不清、道不明、理還亂的真神秘與真恐懼,其結果對個我言,將導致一次又一次罕見的精神手淫,似是而非,獨立花前月下臆想占有無限(朦朧詩)。對社會而言,將導致野蠻狀態的虛無激進主義,坐而論道,可左可右(比如文革烏托邦)都是題中應有之義。
隱藏在鄉願動機下的功利實用目的論:導致漢學名理(邏輯)、數理與實證科學等具體知識體係形成方麵的匱乏,隻能以具體存在的持續喪失與退化處境中衍生出的動物特征去直接反應與應付所有突發或必然發生的所有問題。出現一個動,就必然出現一個反動,出現一個刺激就必然出現一個反應,整個的龍種,其內在素質就這樣代價昂貴的耗空下來,生命固結在幾個空詞撐架的有限的死觀念範圍內,排斥其它觀念,每一觀念在撐架過程中,都隨著時間的壓力而歪曲成一種教派,一種手段與終極目的和總有一天式的對未來展開的普遍可笑的被動期待,在伴隨著以小農經濟意識形態為核心而頑固地土生土長的鄉間話語係統,它的才子野心,尤其是在書中沒有看見黃金、玉女的前提下,動不動就想要治國,安邦,動不動就要平天下,彼可取而代之,最終對我們的生命造成騷亂,“懷才不遇”“憤世嫉俗”“身在江湖,而心懸魏闕”之類的隱喻,就是針對漢文化這種已表現得淋漓盡致,搖搖欲墜,行將就木的廢物情懷與絕症遞出的最後通牒。
普遍遊戲情緒與對來世圖景的無限戀嗜:追溯到中國上古神話,隨著饕餮與刑天這二位象征承接苦痛災難,並與命運進行殊死搏鬥飽滿含悲劇元素的活力代表被時光的汪洋大海靜靜吞滅之後,通過老莊(玄理)、佛教(空理)、儒家(性理)建立起的一整套對人之生存麵臨的種種活生生的痛苦的消解模式,導致種族內部的心靈維麵中,痛苦之神處於根本缺席與不現身狀態,這種對生存之在的悲痛屬性進行堅決製止,故意失脫與逃避的人生姿態(拒絕陳述、呼號、言說真相)與之相應而建立起一係列貴生立場(隻要生命長度,而不講生命質量)福樂目標(類似多財、多子的私人致福性,僭越了善惡法則)遊戲性智慧(特別是隨禪宗演化而來的公案、偈語、棒喝及發展至後世末途的小品文情緒)等以瓦解痛苦為根本目的,並意欲從人生的每一個方位與細小的縫隙中去更大占有快樂的虛無幸福種族,將預示他的文化整體前景最終失敗。
氣功教鴉片:通過人為的坐忘,個我從一個血淋淋、弱肉強食的充滿權、利與意誌力衝突、絞殺的世界縮回到無立錐之地冥想的世界中,並要求肉身氣化,歸於道,而與天地同在。此貪婪野心在追求生命長度的過程中,無理平熄了現實與欲望的尖銳對立,把自我內與外的宏微差異一筆勾銷,並將生命釘死在一個事先假設的虛無騙局之中。
小品文:以貌似和善,閑適的幽默口吻,不厭其煩對細屑事物誇誇其談與乖巧稱道,並欲借此自我陶醉的小聰明賣弄來消釋與現實世界之惡遭遇而被迫進行殊死抗爭的勇氣與決斷。這接受了殖民文化閹割的中國文人聯手拓創的“媒體雜誌及娛樂消費主義”式的寫作,急功近利,隸屬文化工業流水生產線的其中一環產品製造,其主要功能和目的,就是榨取人腦意識。並將人的的獨立、自由、懷疑和創造天賦替換為品位、情調、白日夢幻覺的煙霧,麻將及女人的小腳:所有人類娛樂史上最為純粹的娛樂,已跨出娛樂意義所能界定的範疇,因而它製造的快樂已超越快樂,成為一種早已能聚之為物的癮。這種癮與病用它強大的力散發出召集四麵與八方的場,召集遊戲與病者入座,並將由牛骨、塑料或象牙製成的牌在遊戲過程中分解為無窮無盡的數與永不重複的番。摹擬時間的無限,蛻變成一種肉性特征極強的依靠五指觸摸的遊戲機製,密封在靜止擁抱的室內,把全部生命之光的希望與得失,一次又一次不動聲色而又貪婪、洶湧、不失機智地押注在一場永無結局也無開端的空無未來之中,這賭徒的信念,製造了種族心靈特征中最為黑暗的一頁,並向遊戲出賣了人之為吃人者的最後本質。
八股文或實用公文、新聞寫作:自由的抒寫,麵對這一整套公共、現存、既定的隱喻價值係統完全是難以想象的。在野的、呼嘯於林莽並自生自滅的高蹈言論最終歸於塵土。或許,冷眼相看、側目而視世界的超然洞察,就是最好的自我捍衛與清楚說明。古希臘眾衝神性之光的撤離和基督受難,召喚了意識純然無光的黑暗世幻的到來,得以擺脫此虛無時代的光,甚至是一束微光轉向了少數的詩者,去體察,去追問,在以肉身犧牲為代價的聆聽和極危險性的直接接觸後,語言之光得以初步恢複去照亮此心靈的黑暗,但離意識的純然敞亮和澄明之境相距甚遠,詩者必須在純然的期待中接受新的神靈之光的精神能指引。
此外,必須與之鬥爭的內心的純獸還包括被當今西方科學自身定義出來的:
理性動物:崇拜肉眼觀察與肉眼想象的實證眼光中,所含的數字結構與不使大地的肌肉組織撕裂、扭曲,就誓不罷休的公開合法化技術,以潛能開發為目的,將自然界整體吊在拉肢刑架上拷打與奴役的野蠻暴行。
經濟動物:視整個生命都是從上帝業已腐朽之軀那裏盤剝回來的一筆豐厚利潤,唯一可以消滅它的是複活凱撒、亞曆山大踏著已日趨臨近的宇宙革命精神幻像的鮮血的安祥步伐。
曆史動物:因考古偏執,屍骨年輪的花紋與陳色大於活的一切,並在妄圖找到的時間必然聯係的永恒徒勞中,最後墜入歎息與主觀妄想的一口咬定的瘋狂與專製。
政治動物:強力意誌的尖銳陽具在大腦虛構出的地圖版塊中央,生根發芽,而實際並無下體思維的蝸居在鷹巢中,用眼睛走路的癱軟性大種怪物。
人的本質及個體生命的尊嚴遭到此五重黑暗壓力前所未有的踐踏,與催生即死的無意義感利落幹淨的一筆勾銷。棄與被棄,同時暗示了主動中的被動與被動中的主動兩股反作用力在現場發生的當時,糾為一體。活的生命事實,被一雙顫抖、哭喊的命運之手連根拔起,拋置於荒涼大地的某處,強製吸引我們的注意力與視線。正如我們棄置有用性已完結的身外之物毫不吝惜。
眾多責任感的無法承擔、推脫與矢口否認的自欺都是題中應有之義。善的目光及其注視,在這漫漫的白晝性長夜,隻有少數人在本真的心之底部,偶爾顯露它閃忽不定的微弱光芒。麵對形形色色的生活之惡化妝的暴力侵襲,一個詩者以個我體驗為根基,用語言來捍衛和呈現它意識深處遭遇的冰山一角。
他說出:即是抵抗、化解與減緩,甚至是一種必須的理解和回應。因為這召喚來自對苦難的承接、孕育與分娩。也同時意味著生命意誌的內斂。隻有在無希望的時刻,或希望之光缺席的時刻,語言在銷毀了後天觀念的桎梏處顯現了它絕境的、不可重複的、個體生命境遇銘刻的真實意義。這本真意義的創造性寫作,下一筆永遠作為陌生的未知而又絕對被我們的心靈相熟、相知,將無以複加的客觀心靈語言報告呈現在閱讀者的視覺麵前。
最終,我要與之進行殊死鬥爭的表達結論是:引導、左右我們現今時代人類文明的其中一支膚淺粗糙的西方科學之流,它的本質就是理性動物所踏入的路徑本質,如果卡夫卡筆下的甲殼蟲還是此處境發展中途的“人”異化的一種象征。現在,則必須說出並指認這一命題的最後本質:即,當今曆史性人類存在的整體已淪為一種赤裸的至純至惡的獸與獸性本身。比動物還要嚴重的獸性,取代了人性。這裏包含的對人類文明命題的否定命題,將導致下一時期真正意義上的人類更為輝煌的文明。那就是人類自身不斷在對人類自我本質做出否定聲音的深刻領悟中不斷覺醒,並對當今的科學教義實施徹底反叛與自控。
精神之火的延續:存在之詩的詩寫本質
存在之詩,強調詩歌意識的神性,智性,及自然構述能力三重結合的原生性質寫作。這裏的神性並非它指,如果詩歌寫作也是人的另一種精神意義層麵上誕生的生命實踐和修行的話,那麼它所對應的光芒與力量顯現,在遭遇到不同緯度的意識深處更高存在者的蒞位時,所做出的相應反應能力就構成了詩歌最初,最本質的特征:既意識的透明化和意識的非肉身結構吹奏出的純淨氣流,暗示了詩歌的本源源於對光與澄明宇宙時空軀體真相及揭示宇宙宏大秘密的渴慕,反叛與向往,這種單純的,至真,至善的活力衝動,強烈的通過語言的召喚,滲透到詞中是其所是的意義的澄明,讓那被召喚者出場活動,並與之對話和談話,所以對詩歌意識的神性理解,進一步明晰和感性化了詩者的職責:那就是在此時代作為一名詩者,必須接替過那些去實存為先在者的心靈火炬,接替過它們中斷的訴說與追問,去滿懷赤裸和坦誠在語言中經曆為實存,去繼續追問並投入到那場永無止境的談話中,並以此去界定人之為人的曆史性生存根基,即:包含人的發展的無限可能性,及當下人類生存境況中被遮蔽了的完美人性的終極性追求。
詩歌意識的智性彰顯在此背景下就應該不難理解了,它包含了領悟與體驗人間知識和社會結構的林林總總之自然或非自然形態的廣大資源,比如來自美學的,曆史的,哲學的,宗教的,技術及自然科學的等意識形態及來自現實生活的細節滲透與交融,在克服時間沉澱的忍耐中以期待向前一躍,最終獲得慧性的飛升,抵達自然與自在的完美化境。
其次,對語言聽力的散點透視與錯裂訓練,跟隨一個或無數個詞語的單個意念相互碰撞,這種看似毫不相幹的立體差覺的覆蓋,最終使導致日常生存那些混亂、荒謬和未知的、甚至意外的元素在作品中流動、交織出一幅有機聯係的整體印象畫麵。這種敘事語言,更接近真正詩性的,低頭向下的注視,在白天看見星辰的運行,在夜晚則目睹大光輝的照耀。
相反,激情的,一氣嗬成的抒寫,對事物局部真相的洞察力,否定了掩蓋我們生命意識的諸多整體假象,也很快帶來了它的負麵陰影:少了回旋的詞語的加速器在作品中一路衝殺,激情的指認訴說完畢,詩也就完畢。內在的充盈由於缺少“思”的光芒庇護,而流散、消耗在相對感性閱讀的過程中,從而削弱了投射進內心,需要被個體真正體驗的大地之上,作為必死者渴求停留進永恒精神生命的感召力。
正如詩者攜帶詞語,卻常常不以詞語的主人自居,他反而要以非“本質”——非“情景”的自我隱匿與自失的姿態去遭遇詞語,直到詞語的內核,因詩者生命體驗的鮮活介入而發生詞義豐盈或虧縮意義上的創造性的改變。
詩歌意識中的自然構述能力,則暗示了人自身即作為一個體生命的小宇宙如何有意識自失為他人體驗的重要:詩者通過心靈無拘無束的時空遊曆,借助想象力的真實召喚,讓詞語自身與心靈的內在秩序達到統一。
隨著波爾·金特手中層層剝裂開來的啞暗謎語,揭示了太陽——詩歌精神燃燒的火焰中心坦開的一片清涼與寂靜。麵臨著這種寂靜中的沒有而產生的暈眩或具有絕對否定意味的“無”的深淵,它更是一種積極的創造力量。詩者大膽接近這無知和那隱匿於“無”中更不可見,卻又能真實感召的,棲居在“力”和“能”中的細微空間構造的神靈世界,義無反顧隻為神聖或本真的東西,讓那些被意識的肉身結構延伸出來的種種,不管是社會的、曆史的、科學的、心理的、階級意識掩蓋了的東西得以表露,它隻是至純至粹,單純地喚起神聖或本真的東西,如此不可思議和不必思議。
內心中冥想性血液流淌的強大內在邏輯與想象力,極少借助外在現存事物的實體及場景誘惑,直接進入詞語談話敞開的原生狀態,並且在關注及融化掉現實空間的同時,確立了人之為人的,不可重複的意識活動相對於萬物的共在狀態的相互構成。這樣的相互構成境域的寫作結果,就是使每一次寫作都成為新的冒險的開端,我更願意將這種寫作稱之為存在的內驅動力寫作。即寫作的非尋求狀態,一切從人體自有的天體及宇宙中間領會、體證與之對應的外部世界。遭遇到內心的源頭,黑暗且不斷的洶湧。在冷漠中燃燒,在克製中追思,強大的內在精神力量足以解構和重建新的精神尺度,並把它上升到唯一的不容質疑的心靈之境。並且,對於現存語言既定構成的事實秩序的顛覆,重新確認與激活詩歌作為詞語創造本質活動的最終歸宿,將宣告一個戲性寫作時代的結束。
有意識自失為他人體驗
麵對時間製造的本身空寂與廣袤,難以忍受自我生命的體驗被迫進行有意識自失為與他人共在的生命體驗:在人生階段中一些特定時刻,對被歲月單獨囚禁起來的突然回顧,我們被告知,顯然,寂寞是一種被孤獨體驗以後,比餘下的“光”的匱乏所暗示的,還要深刻得多的一種無以表達、無可言說的時間的滋味。
它就是這樣一種滋味。正如潮水般的黑夜降臨的本質一樣,湧上心頭,它的神秘與宏大使一切事物消失了差別,這差別也是萬物的靈魂渴望跨越界限融為一體的強烈向往,表現在對白晝澄清以後喧囂、躍動不已的現實圖像中驚人的清晰與穩定。這就是時間的本質使一切歸化於寂靜。寂靜實際上是這樣一種大音稀聲的能量,消除有用性的能量,使世界回到原初的清晰與穩定中。孤獨的解構反映在人的肉體細胞與細胞之中,分子與分子之間,原子與原子之間的根本隔閡,並非外部世界的強加,比如來自社會的巨大心理壓力產生的性格差異或失語症造成的鴻溝等等。孤獨的品質乃是人這一特定時間及意識產物上的固有,它的無可選擇性,隻能使人勇敢麵對這種現實,並在逐漸深化的對這種現實接受過程中,感受到自我存在的種種可能,表現在靈魂在此黑夜的深淵中獨自湧現,它的言說遇到萬物的同時,也遭遇到神性之光的沐浴。因此,對此孤獨、寂寞的忍受與實現過程,就是詩者靈魂自失,實踐為時間的分裂過程,分裂意識是痛苦的根源,痛苦的本質就是撕裂。
自我撕裂走向大地或人性之反麵,同時也撕裂自我的神性意識的注視,走向無我的神性意識之正麵。苦,淹滅了一切,並滲透進所有走向撕裂過程中所接觸的一切事物。與一般病痛(古老的業力)、不幸者、自甘淪喪與倒黴的無可救藥者不同。痛,這個真實之物,活動著,深切燃燒洞察一切。但這還不是痛的本質,痛的本質是詩者本人的主意識,在隨靈魂分裂中清醒地在忍耐力中還要去觀看自身走向大地或人性之反麵,觀看撕裂自我的神性意識的注視,走向無我的神性意識之正麵,並在這種難以忍受的忍耐中生產強大的力,促使痛這個真實之物升騰起強烈的火焰。舍去我們的知覺和感官,這火焰,就是人的升華出來的精神為保持住人形的肉體材料與他人他物的意識結合而不至於走向根本的混亂與失控。此火焰牢牢源自精神,憑借精神,服從精神,不斷獲得燃燒的能力。這種單純對立的燃燒使我們充滿奔向人本性實存的向心力——清醒的主意識。卻又如此痛苦,痛苦到使人從根本上自立而脫穎而出,因此,此痛苦又是愉悅的痛苦,從詩者肉身或心靈上承受過去的苦難越大,要求獲得自我確立的空間就越多,引起的歡樂與愉悅就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