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至到了公園門口,丟了車錢,就向裏走,然而這時他倒自己不知所可了。密斯高隻說是到公園裏,究竟到公園裏什麼地方來?卻是不知道。公園裏地方很大,既不是一步便能相見,隻好一人慢慢去尋找,好在她來了,不能點一個卯就走。到處留心,總也會把她們見著。這樣想了,於是先順著大路轉了一個圈圈,大圈子轉完了,又隨著小道亂鑽了一陣。然而自己的理想,究竟不易成為事實。
轉了許久,依然不能看到她。自己心裏暗罵了一聲慚愧!我這人未免太傻了。就她電話裏一句邀朋友的話,我就追了來,知道她的朋友,在電話裏,是否答應了她這個約會?設若她朋友不會答應,她自然也不會來的,那麼,我這一趟,算是空跑了。仔細一想,我這人,真有幾分冒失!於是順腳所之,不覺踏到了一個菊花圃裏,背了兩手,順著太陽地裏列好的菊花盆景,一行一行地向前看去。這菊花最後一部分,有一架紫藤花,這時已是秋深,藤上的葉子,隻稀稀地留有一部分,讓秋風吹著,微微發出響聲,那半黃半紅的顏色,帶著這一點瑟瑟之音,這種寂涼的秋意,自然讓人深深地感受著。
惜時偶然走近了一步,隻見紫藤架卞,翩然有兩個人影子一閃,接上還有微微的歌聲傳出,這分明是有女子在裏麵。自己若是直接上前的話,恐怕現出輕薄相來,要碰那女子的釘子。於是繞了半個大圈,老遠地抄到紫藤架後麵去。這一下子,卻令惜時十二分地出於意料以外,原來那裏果然有兩個女子,她們都披了夾的鬥篷,一個是綠色,一個是米色,背著陽光,卻在那裏舞蹈。那輕質的鬥篷,她們更用手胳膊鼓舞起來,真似兩隻蝴蝶,在花底下飄來飄去,這種好看的姿勢,已經令人不得不注意。及至她們一抬頭,看著她們的麵孔時,原來一個是同院的密斯高,一個就是考學校的時候,踩了她一腳的那個可認為絕美的女子。自己一個舊傾倒,和一個新傾倒的,陡然一時同見著,這不能不認為是一種奇遇。因之遠遠地站著,倒愣住了。
她們原以為這地方是沒有人到的,一時高興,舞了起來,現在密斯高,猛然一抬頭,看到老遠一個西服少年,在那裏站著,立刻停止了。那個漂亮女子,也看見了,笑著向那花架子裏一閃,也藏起來了。密斯高認得是同院的黃姓學生。想起在家裏,他在樓上偷看的那回事,不由得遠遠地瞪了惜時一眼。
惜時一想:也許人家嫌來得冒昧,有點煞風景!這就不如閃開為妙。於是將兩手插在衣袋裏,隻當是看花,慢慢地走了過去,由這裏行步走上了大道,低頭走著,心想:這真巧了。原來那個女子,是和密斯高認識的,她們既是朋友,少不得她也要到密斯高家裏去拜訪的,那麼,我不知道她在什麼地方,她倒先知道我在這裏了。這樣一來,我不愁沒有法子和她認識。心裏想到這裏,有些洋洋自得。
忽然在身邊發現一種哧哧的笑聲,抬頭一看,她們正也由對麵挽手而來,兩人都把鬥篷搭在手臂上,臉上微微地發著紅暈,她們舞得香汗津津了。笑的不是別人,正是那個同考場的女子。她一笑之後,見惜時望了她。連忙伏在密斯高的肩上,輕輕一推道:“走罷!”說完了這兩個字,一陣脂粉香,在空氣裏蕩,漾著。這種香氣,雖不知道是哪一位女士所流傳下來的,然而決不出此兩人。隻在這香氣芳馥之間,似乎她們並不是絕不可侵犯的。密斯高是同居的,不難慢慢看出她的為人。至於另一個女郎,她為人就極其和藹。記得同考那一次,踩了她一腳,自己十分抱歉,她不但不見怪,反笑嘻嘻地說不要緊,這種人大概是長於交際的,隻要有一點機會和她接近,彼此就可以成為朋友的。心裏這樣想著,不免低了頭,隻管向前走,走到了哪裏,自己也並不知道。
忽然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倒吃了一驚,回頭看時,卻是同班學生餘超人。他先笑道:“怎麼你也是一個人逛公園,密斯白沒有來嗎?”惜時和同班的學生,原還沒有熟識,也不便去反問他一句,為什麼要連帶著密斯白?既不便說話,也就一笑而已。餘超人笑道:“剛才我們的培大之花過去了!你看見沒有?”惜時道:“哪個是培大之花?我不知道。”餘超人笑道:“這是因為有了愛人,不注意校中男女問題的緣故。這幾天,我們學校裏,大家正起哄選舉校花。昨天下午揭曉了,就是剛才過去的米錦華當了選。”惜時笑道:“你還是和我白說了。哪個是米錦華,我也不知道。”
餘超人笑道:“你這人真枉說是培本大學的學生了!連密斯米都不認識!剛才過去的,有一個穿米色夾鬥篷,燙頭發的女士,你看見了沒有?”惜時道:“哦!就是大家傳說的米女士,果然不錯!”餘超人道:“你這個哦字,大有驚訝之意,是何緣故?”惜時笑道:“說起來,我是有些慚愧!原來這次考進本校的時候,我和她同場,我不小心,踏了她一腳,我當時很不過意,她倒先和我表示不要緊,因為這樣,我對於她的印象很深!但是很奇怪,她既是我們的同學,何以我一次也沒有見過她?”
餘超人道:“她是學音樂的,在分院上課,不是學校裏有什麼集會,她不上這邊來的。可是現在她天天要到這邊來了,我們學校裏,快要舉行十周年紀念大會,女士們自然是首先所需要來點綴的。聽說她除了團體音樂而外,還選了新劇和跳舞,這一回風頭,她真要出了一個夠了。”惜時道:“到紀念大會,隻有上十天了。這種籌備,那如何來得及。”餘超人道:“老生們已經練習半年了,還有什麼不成。這次新戲裏,就是破格加入這樣一個新生,我們就看本校校花,大顯身手罷!你看,她又來了。”他低著聲用手碰了惜時的肩膀,讓他向前看,惜時向對麵看去,果見米錦華來了。
這次她沒有和密斯高同行,卻是一人獨步。惜時和餘超人,本站在人行路中間,看到米錦華來了,不約而同地,向路邊一閃,米錦華認識這兩個青年,都是同學,以為人家和她謙讓行禮,這也是同學的一種禮貌,未能置之不理,因之也就和他二人微笑著一點頭。先時惜時感覺到在空氣裏蕩漾的脂粉香,現在又聞到了,目視她姍姍而去。
行走遠了,香氣猶自在空氣裏,餘超人也是抱有同感,先笑道:“我以為女子身上的東西,無論哪一部分,都帶些引誘的力量!尤其是這種香味,由鼻孔直鑽到人的心眼裏去,可惜我不是新生,我要是新生,為了精神上得著安慰起見,我要改人音樂係了。”他這本是一句笑話,惜時聽了,心裏倒是一動。心想他不能加入音樂係,我可能加入音樂係,雖然音樂學好了,將來也不過當一個音樂教員,此外並無出路,然而自己家中有的是產業,並不靠著自己掙錢。本來音樂係的女生不少,真個如餘超人說的話,有女子調劑情況,精神上可以得著無限的安慰。
在這幾分鍾之間,他讀書的誌向,立刻就變換了。和餘超人在公園裏兜了一個圈子,便先回寓所。一上樓,就在後窗子裏,向後院裏張望了一下,看看密斯高回來了沒有?見那屋子窗戶,依然是雙扉緊閉,這才收了心。又轉念到音樂係的學生,都是愛漂亮的。要打算和女生們接近,非有兩套漂亮的西裝不可。自己穿的一套西裝,是在省城裏做的,樣子不大好,而且料子也不高明,現在應該做兩套新西裝,料子也要最上等的,大概要一百六七十元,方才夠用。現在箱子裏所有的錢,做衣服是夠了,做過衣服之後,卻怕不夠零用錢。那麼,還是寫信回家去,讓家裏趕快寄幾百塊錢來,不要等錢快用光了,再去要,那就有些來不及了。
心裏一有了這個念頭,馬上就寫了一封掛號信回家,信上無非說的是北京生活程度高,冬天又快來了,應該預備一點皮衣服,請父親早早寄錢來;在寄錢的這幾行字上,畫了兩道密圈。這封信寫完了,自己覺得辦了一件正常事。今天星期日,發掛號信的時間已過,準備明天一早就去寄,自己還怕把這件事會忘了,又在星期一的日曆上,注上了三個字,乃是“發家信”。把這一行字注明了,才放心將信放到抽屜裏去。這一天晚上,似乎加倍地感到焦急,為著要安慰自己起見,就一人到電影院裏去看電影,自己計劃著,看了電影回來,是十一點多鍾,就可以睡覺。一覺醒來,便是次日早上,發完了信,就趕到學校裏,去和教務長商量,將自己調到音樂係,隻要他答應了,明天我就交學費,立刻在音樂係肄業。
他如此的算著,似乎是很容易,事更湊巧,當他在影院入座之時,偏偏那位培大之花,和了幾個女同學,坐在前一排。惜時不必看她的臉色,隻她那一件米色鬥篷,就十分的認識。因之,將座位挪近一點,正靠著她後麵。這一坐下來,首先所感到的,便是那陣脂粉香氣。記得在公園花下,人去香留,為之神往。現在彼此又遇著了,而且可以靜著一處,為長時間地享受。若是和她成為朋友,這就更可享受不盡了。他隻管把這香氣來賞鑒著,銀幕上的電影,倒成了似乎看到,似乎不看到,至於什麼情節?更無所知。
半場電影完了,到了休息時間,滿場的人都紛亂著,前排的人偶然一回頭,看到了惜時,似乎有點認識,望了他一眼,惜時臉上雖不能有什麼表示,心裏十分歡喜,足見她已經是對我注意了,她腦子裏有了我的印象,那麼,我的計劃更不會白費了。他想到此時,由虛無縹緲的觀念,一變而為樂觀的事實,自是二十分高興。也不知如何電影映完了,米錦華和那一班引人視線的人物,都離開了座位,在人叢裏擠著,惜時隻遲一步,沒有趕上,就分手了。他正有點懊悔不能跟到門口,聽她雇車到哪裏,但是偶然一低頭,卻看到一樣東西。又引起他的興致來了。要知此是何物?下回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