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落入大海的魔掌(1 / 3)

槳又斷了。尤利、托爾和阿布杜拉正在搶救槳片。圓木斷裂了,舵槳需要不停地維修,而紙莎草捆卻可以像橡膠一樣地彎曲。桅頂上的諾曼,是惟一的專業船員。“在南極的冰蓋上待了一年,就沒胡子了。”尤利邊說,邊在斷掉的舵槳上支了一枚剃須鏡。作者的“鼻測儀”,上麵有小刀劃出的刻痕,用來測量北極星的角度,由此得到“太陽”號準確的緯度位置。後甲板進一步下陷。當舵槳在黑夜中折斷時,諾曼和喬治在船尾的工作變得困難起來。左船尾船橋已經沒有了,但是隻要船隻的其他部分高出海麵,尤利仍然能保持航線的穩定。隻有痛苦的經曆能教會我們,草船的壓艙物與普通船隻的擺放應該相反,因為迎風方向的海浪高於背風的一邊,所以迎風一邊的草捆會吸收更多的水分。問題開始在船尾出現。但起初聖地亞哥隻認為它成了甲板上適合洗衣服的地方。大量的飛魚落到了甲板上,它們不是被我們煎製成早餐,就是被用做魚餌。作者用飛魚做餌捕獲的劍魚。我們一致決定把救生筏割成條,把泡沫橡膠係在後甲板以抬高船尾。

太陽號草船遠征記TAIYANGHAOCAOCHUANYUANZHENGJI加那利群島已經被我們拋在了後麵。八天裏,我們航行的路程已經相當於從挪威跨越北海到英國的距離了。一艘船能夠在這麼長的航程中與大海搏鬥而不被大海吞噬,可真算得上是“適於遠航”的船隻了。盡管船槳和帆桁折斷了,盡管水手們沒有經驗,也不是埃及人,並且經常操作不當,盡管風暴肆虐,海浪連天,但是,“太陽”號依然神氣活現,未曾有絲毫的改變。船上的東西也是安然無恙。我們繼續在公海上揚帆前行,這跟在尼羅河靜靜的水麵上蕩槳簡直無法比擬。

我們經過加那利群島的時候,正下著蒙蒙細雨,看不見陸地。現在我們頭頂上露出了一片藍天,我們可以看見非洲黃金海岸一帶低垂著厚厚的雲層,那正是進港登陸的位置。加那利群島中的特納裏夫島上,有一座特伊德火山,高達一萬兩千英尺。從這裏看不見它,但是它把環繞此處的潮濕空氣都送到寒冷的高空,形成一簇簇雲朵,被風吹到海麵上,猶如遠洋海輪吐出的縷縷白煙。

阿布杜拉隻見過漂在乍得湖上的小島。當他聽說這波濤洶湧的大海上也有島嶼,而且還有人居住時,一下警醒起來。他想知道那些人是像他一樣的黑人,還是像我們一樣的白人。聖地亞哥曾在加那利群島住過,而且還是一位人類學家。他給我們講起這些島上神秘的“關切人”。歐洲人先“發現”了這些關切人,又過了幾十年才航行到更遠的地方“發現”美洲的。那時候,關切人就住在這些遠離大陸的島嶼上。加那利群島上有些土著部落的人是黑皮膚,矮身材,而有些卻是白皮膚,高個子,金發碧眼,鷹鉤鼻子。1590年在加那利群島發現的一張彩色蠟筆畫,描繪了一群關切人,都蓄著金黃色的大胡子,皮膚很白,黃色的長發打著卷柔順地垂在背後。聖地亞哥甚至還告訴我們,他在劍橋大學時親眼見過純血統的,長著金色頭發的關切人。事實上,那是一具從加那利群島運來的關切人木乃伊。加那利群島的土著居民都會製作木乃伊,也掌握了頭蓋骨鑽孔技術,正如古埃及人和秘魯人一樣。由於白皮膚的關切人不像是通常的非洲人種,而與北歐的維京人更為相似,因此引起了諸多猜測,有人認為這與斯堪的納維亞文明的史前殖民有關,有人甚至認為加那利群島就是殘存下來的已經失落的亞特蘭蒂斯大西洋文明島國。可是,古代歐洲人從來沒有製作過木乃伊,鑽顱術則更為罕見。這些文化特征都表明,關切人的文化顯然同北非沿海的古代文化有關。現在統稱為柏柏爾人的摩洛哥的土著,其中許多人是在一千多年前被阿拉伯人往南趕到阿特拉斯山脈的,他們同關切人一樣是個混合的種族,有的身材矮小、皮膚黝黑,有的則是身材高大、皮膚白皙、金發碧眼。在摩洛哥的村莊裏,至今還常能看見這兩種類型的柏柏爾人純血統後裔。

加那利群島上的火山高聳入雲,我們隻能看見從那裏湧出的團團簇簇的雲朵。隻有天氣晴朗的時候,才可以從摩洛哥海岸看到這座火山的頂峰。看來根本沒有必要去斯堪的納維亞,或是潛入大西洋底去尋覓關切人的起源。他們可能就是起源於鄰近的非洲大陸,因為古代大陸上的土著居民也可能穿越這片海洋,來到加那利群島,就像我們今天乘著紙莎草船穿越這片海洋一樣。

因此,加那利群島上關切人的真正秘密,不是他們到底屬於什麼人種,而是他們到底怎樣來到加那利群島的。歐洲人先於哥倫布幾十年就發現了他們,那時候,他們什麼船都沒有,甚至連木筏或獨木舟都沒有,但是島上滿是參天大樹,並不缺少木材。關切人,不論是白人還是黑人,全都務農,並且養羊。他們當初設法把活羊從非洲帶到了這些群島上。要在船上帶著婦女,還有活羊離開非洲大陸,那麼你就必須既會行船又會打魚,不管怎麼說,隻會牧羊是絕對不夠的。那麼,關切人怎麼會把自己曾是水手的祖先們留下來的船忘得幹幹淨淨呢?是不是因為他們的祖先除了這種帶帆的紙莎草船“瑪地亞”之外,不知道還有別樣的船隻?直到今天,在摩洛哥北海岸還能見到這樣的紙莎草船。假如一個人隻會製造紙莎草船,而不知道如何把木板連接在一起,製造中空的可以防水的船殼,那麼,一旦紙莎草船因老化而腐爛,他就會無船可用,無計可施了,因為他登陸的這片島嶼上既沒有紙莎草,也沒有其他蘆葦類植物。

“太陽”號突然開始向前傾跌,動靜如此之大,以至於我們不得不把“關切人”置於腦後,向開始迎風抖動的船帆奔去。風向並沒有改變,隻是我們被一陣陣的海浪趕著,像是暴風雨就要襲來。而且浪穀愈來愈深,浪尖越來越高,我們也隨著忽上忽下。巨浪鋪天蓋地似地從我們後麵打來,但是卻蓋不過我們,因為我們這隻金色的紙天鵝隻是優美地抖一下尾巴,浪頭就從船身下麵倏地溜走了。阿布杜拉覺得頭痛,而且想吐。尤利懷疑他是暈船,雖然他上船以來還沒有過暈船的症狀。他便叫阿布杜拉上床,吃幾口埃及“木乃伊”餅幹。同時,聖地亞哥可以走出船艙來到甲板加入我們的行列了,因為尤利已經治好了他的皮膚。諾曼如今身體極佳。我們正圍著雞籠坐著,享受著卡洛的意大利調味飯,裏麵還有杏仁和幹果。這時,突然有人叫了起來:“當心上頭!”大家嚇了一跳,全都抬頭看去,一看,嚇得差點都逃命去了。一道巨浪,比船艙還高,正向我們這邊翻卷過來。突然一下子退下去,隻剩下一些白沫飛濺著,從船身下麵流過,這時我們看到自己已經身陷深深的浪穀了。接下來我們還經曆了一個又一個這樣的浪頭。大海沒來由地這樣運動,通常是到了入海口,這裏的海浪會被洋流推得一個高過一個。我們現在一定駛進了加那利群島幾個大島之間的海峽,所以來自葡萄牙的洋流在通過這狹窄的通道時因為擠壓變得更加狂野了。我們沿著既定的航線,走得更加輕快了。這就是加那利洋流,直奔墨西哥灣。

我們的紙莎草船隨著波浪的起伏,一下被托了起來,又高了一點,再高一點,一會兒又往下落,跌入深淵。可惜阿布杜拉睡著了,他沒有看到五條巨大的抹香鯨緊貼著船身露出水麵。卡洛還沒來得及拿照相機,它們就又潛入水中不見了。我們又被拋了起來,然後下落,下落,落入深穀。接著就聽到木頭吱嘎吱嘎響了又響。又一條小槳斷成了碎片,隻剩下一小截掛在草船外邊。現在連小槳都不夠用了,得想點辦法了。要不要設法駛進佛得角群島去弄幾根好木材?大家一致反對。不過,我們帶的貨物當中有一塊方形的用埃及的西尼巴木材製作的備用桅杆,十分結實。到目前為止,桅杆經曆風吹雨打還沒有斷過,也許我們根本用不上這備用桅杆。因此,我們把它綁在備用的舵槳上,用來加固厚實的伊羅柯木軸。結果,舵槳加固好以後,變得又粗又沉,我們隻有七個人全體出動搭一把手,才能把它抬起來,準備在後半夜放入海裏。那夜滿月圓圓,繁星閃爍。奔騰的大海在後麵追趕著我們,泛著微光,有時又躥得老高,黑洞洞的很是凶猛,可它們已經嚇不倒我們了,因為它們同紙草船較量,從來都沒占過上風。大海隻是討厭木材,我們一把木材放到舷外,立刻就被大海折斷了。而木材隻要放在甲板上不用,就安然無恙,還有船上一百六十隻易碎的陶瓷壇子和其他的貨物,如今也都還平安無事。但是,這根巨槳卻不得不去舷外和大海較量一番了。

聖地亞哥和我在船橋上各就各位,手裏握緊那根二十五英尺長巨槳的把,在我們上麵,這兒必須把槳抓緊並且固定住。同時,其他人都站在下麵的甲板上,舉著那沉重的槳片。我們得把它推進海裏,然後把巨槳的頸部綁在左舷的橫梁上,後甲板兩邊都有這樣的橫梁用來固定舵槳。

一聲令下,巨槳被推了出去,周圍的海水也跟著草船的抖動劇烈顛簸起來。大海掀起一道巨浪,把槳片高高拋起,下麵的五個人雖然用盡身體裏最後一絲力氣,緊緊拽住繩子想要把槳片拉回原位,最後還是不得不脫手。我和聖地亞哥站在船橋上,也隻能勉強抓住舵槳上端較細的部分,正是要和船橋的欄杆綁在一起的部位。可是,巨浪在我們身下嘶嘶做聲,從船中間落下去,在“太陽”號的船尾底下開了一個大缺口,船尾一下沉了下去,脫手的槳片就趁勢全力向橫梁狠狠砸去。這就像是巨錘呼啦著掄向鐵砧。又一道巨浪掀起,將槳片再次抬起,又狠命砸了一下橫梁。船橋下的五個人拚命想用繩套和雙手逮住那壞事的鐵錘。而我和聖地亞哥就像兩個木偶,被舵槳抬得忽上忽下,什麼也幹不了,隻能每次趁著巨槳漂在海麵上時,借助浮力抬起舵槳的這一端,將它往合適的位置送。每當浪頭一落,舵槳也隨著下垂,我們二人就被拋到半空,船橋下五人用所有的繩套套住槳片的扼喉部位,想要把它固定在橫梁上,可每次都不成功,下個浪頭襲來,槳片再次脫手,舵槳被高高抬起,而我們就像是在蹺蹺板的另一頭,一下子又垂直下落了。由於我們下落時又猛又快,萬一舵槳砸上護欄,我們的手指和腳也許都要砸爛,因為我們不但手抱著舵槳,腳還鉤著護欄呢。可是,又隻有這麼做,我們才不會隨著巨槳被甩到船外去。過了不久,我們終於明白了,如果我們再不撒手,這根發了瘋的巨槳一定會把橫梁砸個粉碎,那麼紙莎草船也會散架,因為固定草船的繩索都是綁在橫梁上的。

可是一想到隻有坐在這草堆上束手無策,任憑這船側著身漂到美洲去,我們又平添了幾分蠻力。我們還沒弄明白是怎麼回事,就發現舵槳不偏不倚落到了一個非常合適的位置,我們七個一擁而上,用繩子將它固定好了。我們終於將這怪物製服了,將它的首尾都用很粗的纜繩固定在“太陽”號上,想來這回海浪也動它不得了。也就是說,我們終於又將一根古埃及舵槳安到了船尾適當的位置,雖然本應該有兩根的。巨槳中間的杆已不成形,又粗又笨重,轉動起來也不方便,因為這部分綁上了備用桅杆,而且那桅杆不是圓的,是方的,可是它結實得很,海浪想要把它打掉已經不可能了,即使草船整個被扭歪,舵槳杆也不會斷。

聖地亞哥說,這是他一生中最驚險的經曆了。尤利幫我們幾個包紮了手指上的小傷口。那根巨槳果然有用,紙莎草船開始沿著既定的航線平穩前進了。我們已經精疲力竭,終於可以爬上床睡覺了。夜間值班的時候也輕省了許多,隻要注意來往的船隻別把我們撞翻了就行。看看頭頂的月亮星辰,底下的浪尖的湧向,就知道我們的航線十分穩定。值夜班時,可以坐在艙門口下風處自得其樂。我們隻在換班時,才爬上船橋,看一下羅盤,這是人造的小羅盤。我們很快發現頭頂的星空就是一個大羅盤,閃爍的盤麵正好對著我們。我們的朝向是正西。不過,我們並不十分在意到底開往何處,反正離陸地越來越遠了。

此後一連三天都很順利。我們抽空用兩根斷槳的杆把另一根舵槳也修好了。一根釘子也沒用,以防木頭折斷,接頭的地方都用繩子來連接。大海依舊奔騰不息,“太陽”號迎風的一側完全濕透了,草船被弄得更濕了,一直濕到船舷欄杆處。船體的加重使得暴露在外的橫梁入水越來越深。由於浪頭很高,我們不敢冒險把第二根槳放下水去。不過我們做好了準備,萬一已加固的舵槳被折斷,就用它來代替,因為第一根舵槳在與大海進行了一次又一次搏鬥後已經岌岌可危了。另一方麵,我們卻冒險掛上了整張船帆,效果還不錯。海風從北方吹來,頗為刺骨,可我們仍能瞥見西撒哈拉沿海低垂的雲幕。我們盡可能地把貨物都搬到左舷,也就是下風的一側,這邊離水麵仍舊很高,就和我們出航時差不多。掛上船帆以後,我們這艘沉重的紙莎草船又開始高速前進了。我們徑直朝西駛去,速度保持在每二十四小時六十海裏,也就是二點五節左右。現在我們能夠清清楚楚地看見紙莎草船駛過後,船尾後邊被撥開的波浪了。十一天裏,我們航行了五百五十七海裏,跟烏鴉飛得一樣快了。為糾正時差,我們把表往回撥了一個小時。

兩天來,不時有船隻出現在我們周圍。有一次,我們竟同時遇見三艘遠洋巨輪。我們一定是已經航行在那條環繞非洲的大環形航線上。晚上,我們不得不把幾盞最亮的煤油燈掛上桅頂,以免被撞。可是過了不久,就見不到載人的船了。隻有一群群海豚在我們周圍嬉戲,有的離我們特別近,我們都可以伸手拍到它們了。偶爾會有一兩頭昏昏欲睡的翻車魚從船旁漂過,船頭開始有飛魚從底下跳出來了。天空中卻沒什麼活物。隻是偶有昆蟲迷了路,被吹上船來。也會有一對對小海燕在浪槽中疾飛。這些小海鳥就棲息在海麵上,因為它們像紙莎草一樣輕,浪頭再大它們也能在上麵漂浮著。前幾天開始,從紙莎草的小洞裏爬出成群的灰褐色的小蟲子,我們隻能寄希望於海水把蟲卵和幼蟲都殺光,否則,這艘紙莎草船會從裏麵被蛀空的。曾在造船工地時就曾經有駱駝想要啃我們這艘船的船舷,有人預言,紙莎草船可能被饑不擇食的海洋生物用來填飽肚子。幸好,迄今為止,鯨魚和海魚都沒有想把我們的紙莎草捆當做食物,但是那些密密麻麻的小蟲子卻著實讓我們大為不快。

夕陽西下,月亮慢慢升起,它們輪番為我們指引著航程。獨自守夜讓我再一次完全體驗到當年在“康提基”號木筏上那種永恒而且永無止境的感覺。夜空繁星點點,海水融入漆黑的夜裏。星星在我們頭頂閃爍,海麵上磷光點點與之遙相呼應,浮遊生物就像霓虹燈似的點綴著柔軟的黑色絨毯,而我們就是在這黑毯上漂浮著。借著浮遊生物的閃爍,我們常常覺得自己是在鏡子麵上行走;又或者大海如水晶般透明,而且深不見底,因此我們可以透過大海看見宇宙另一邊的閃爍繁星。在這無所不在的星空裏,隻有我們乘坐的柔軟順從的金色紙莎草船是最真實的,伸手可及的。此外,還有那張方形的大帆,襯著星空就像是一個巨大的黑影,上麵桁端處寬一些,下麵底部窄一些,像頸子。這種古埃及的梯形的船帆,似乎把夜空下的時光倒轉回去幾千年。這種形狀的船帆如今早已絕跡了。紙莎草、柳條、木頭和繩子發出的怪異的吱嘎聲讓這種古昔的情境更為真切了。我們並非生活在原子彈和火箭的時代,而是生活在地球還是那麼廣袤無垠,到處都是未知的大洋和大陸的時代;而且地球還是方的,沒人知道它是球形的;時間也沒有那麼寶貴,因為每個人都覺得時間用也用不完。

經過這一番鬥爭,我們的肌肉都有些僵硬了,可是卻更能戰鬥了。紙莎草船隨波起伏,甲板上的煤油燈也隨之搖晃起來,我們借著煤油燈微弱的亮光交接夜班。這時候鑽進溫暖的睡袋休息簡直是妙不可言。一覺醒來,食欲大增,更覺得精力尤其充沛。而且一點開心的事都能越想越美,煩惱則都大事化小了。看來,石器時代的原始生活還不能隨便鄙視哩。我們還真不能臆斷,以為我們的祖先從事著艱苦的體力勞動,隻是備嚐艱辛,而從不知生命的樂趣所在。

我們每天都能在地圖上記下向西行駛六十海裏,雖然我們眼前的地平線從未改變過,而且天天如此,一刻也未變過。它好像是和我們一起移動,我們總是在它的正中央。不過,我們知道有一股海流一直在推擁著我們向前,雖然我們看不見它。加那利洋流移動得非常快,像是一條鹹水河,伴著西向的信風,朝西下的太陽奔去。水裏浮著的,空中飄著的,都被帶著往西邊去了。去西邊追趕太陽和月亮。

我和諾曼一同站在船橋上,他拿著一個六分儀,我拿著一個自製的土儀器。這是我用兩塊木板修修刮刮製成的,想拿它來測量緯度。尤利把它叫做“鼻測儀”,因為這兩塊木板是連在一塊木條上的,而這塊木料中間削成了一個弧度,正好可以架在鼻子上,它的名字就是這麼得來的。把那木條架在鼻子上,與眼睛成同一水平線,左眼沿著一塊木板的表麵向前看,調整木板的角度,使它正好對準地平線。另一塊木板是用一小片皮革做鉸鏈固定在木料上的,這樣右眼就可以看到翹起的一頭直指北極星了。兩塊木板之間的夾角,可以由放在木板兩端之間角度儀直接讀出,這個角度就是我們所在緯度,再也用不著什麼計算了。這極其原始的“鼻測儀”引起大家的一片稱讚,喚起了大家的幽默感。因為它是如此簡單、方便,而且誤差極小,不會超出一度。要記錄我們每天的位置,這就足夠了。這樣做出來的圖,與諾曼繪製的正確的行程圖,所差無幾。

我們逐漸開始了解紙莎草船的特殊性能了。首先是斜撐的舵槳向我們披露了它們的秘密,它們實際上是最初的掌舵裝置在從槳演變到舵的過程中遺失的一個環節。接下來,那可以漏水的船身展現了它的真正實力:它不僅載重量驚人,而且在驚濤駭浪中異常結實,它的浮力持久而且超乎現代人的想像。可是,這艘古船不為世人所知的最大的秘密卻在於它的帆纜,它表明這艘船在建造之初就已經超越了河船的性能。我們發現,蘭斯特羅姆在設計時,就把埃及古墓壁畫上關於桅杆和帆纜的全套細節都搬到這艘船上來了。從桅頂到船舷,係著一根結實的纜繩。可是從船尾到桅頂卻沒有纜繩。盡管在河船上,隻要桅頂前後各係一根纜繩,就可以把桅杆豎起來了,因為河水一般都比較平緩。然而不知為何,古埃及造船師卻故意避免在桅頂和船尾之間係上纜繩。反而在每條桅腳上高度不等的地方係上五六根纜繩,繩索之間相互平行,另一端就固定在兩邊船舷中間偏後一點的地方。這樣一來,這艘船的尾部就不會受桅索的束縛,由於不和桅杆相連,就可以隨著波浪上下自由起伏了。“太陽”號駛入公海不久,我們就發現了其中的奧妙。船尾就像是拖在船後的拖車,可以自由地在浪裏上下起伏。如果在桅頂和船尾之間係上桅索的話,一陣巨浪掀起,早就把桅杆折斷了。紙莎草船在大海裏顛簸,通常都是船身中部時不時得被推上高高的浪峰,而船頭和船尾卻同時自然地落入浪穀。要是兩頭都同桅杆相連,桅杆必然在重壓之下折斷。而按照古埃及的設計,桅杆支撐曲形的船頭,並且從中間把柔軟的船身繃直,而船尾的那三分之一船身就可以隨著大海的運動而運動了。

我們每天都忍不住要誇獎這極富創意的設計,還有那帆纜的特殊功能。航海專家諾曼馬上悟出了其中的道理:準錯不了,古埃及人設計這種帆纜,是為了讓他們的紙莎草船在海水漲潮時伸縮自如。出航第三天,我就在日記裏寫下:“這種帆纜的設計是多年航海經驗的成果,決不是在平靜的尼羅河上產生的。”

不過,設計的另一個細節卻花了我們很長時間才弄明白古埃及人如此造船的道理,並為此付出了多麼巨大的代價。這就是我們每天都十分欣賞的那個寬寬的翹得老高並向裏彎曲的船尾尖,它到底有什麼用處呢?我們當然不會和大多數人一樣,去相信它僅僅是為了讓船更精美。可是,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們也像那些埃及學者一樣,無法猜透它的實際用途。然而,有一點我們可以肯定,船尾尖並沒有變直的趨勢,而且形狀完全沒有改變。因此,我們那幾位乍得來的朋友似乎說得不錯,造船師的活做得很細致,因而不用在船尾係上纜繩與船身相連,船尾就可以保持向裏彎曲的形狀。到目前為止,我們知道自己犯下的最大的錯誤,就是將船上的貨物按照普通帆船那樣,擺在了受風的一側。可是又有誰能告訴我們,紙莎草船上最重的貨物應該集中擺放在下風的一側呢?誰都得同我們一樣,在信風帶裏走一遭,付出巨大的代價,才能吸取這教訓。如今我們受風的一側船舷的舷邊已經幾乎和海平麵齊平了,尤其是靠近船尾的部分。現在我們在那裏洗漱時,用不著低頭抬腳,而在船身其他地方當然是辦不到的。最後,我們都在那裏洗漱了,覺得特別方便。

到6月4日,騷動的大海開始平靜下來。第二天早晨,我們一覺醒來,一切都變了樣。天氣晴朗,而且熱了起來。在陽光下海麵上隻有長長的、一排排的波浪光。又有五頭大鯨魚拜訪了我們,隊伍頗為壯觀,但是很快就離開了。或許之前拜訪我們的也是它們。它們真是漂亮,而且以它們獨特的方式對我們表示友好。此情此景讓我突然想到,如果有一天,人類將魚叉投向大海裏最後一隻鯨魚這樣的溫血動物,那麼大海裏就隻剩下潛水艇那冷冰冰的鋼殼晃來晃去了,那該多可怕。

天氣如此晴朗,又非常熱,喬治忍不住脫掉衣服跳進海裏,不過身上還是係著保險繩。他戴著潛水麵罩,一頭鑽到船底下不見了。一會兒,他又浮上水麵,快活得大叫一聲,惹得尤利和聖地亞哥也各自係上保險繩,跟著跳進海去。我們其他人都在船上看著,等著輪到我們。隻有阿布杜拉坐在艙門口,瞪著平靜的大海,悶悶不樂地撅著嘴。他以為像這樣沒有一點風,我們就會滯留在這裏,再也到不了美洲了。諾曼安慰地解釋道,沒有風還有大洋流呢。也許我們不能像前幾天那樣每天前進六十海裏了,但怎麼也能有三十海裏啊。

很快,除了阿布杜拉,我們每個人都下海鑽過“太陽”號的船肚子了。他待在船上,仍舊用帆布桶打水洗了身子,然後朝著麥加的方向跪下,開始長時間的祈禱。也許他是在祈求刮風吧。

經過這場鹹水浴,我們的精神都為之一振,如同新生。最刺激的就是在水底下觀望“太陽”號。我們覺得自己就像幾條鯖魚,在一條黃色巨鯨圓滾滾的肚子下麵遊動。太陽光從海底深處反射上來,好似探照燈,照亮了我們頭頂的紙莎草捆。大海和萬裏無雲的藍天連在一起,到處都是湛藍湛藍的,隻有我們頭頂的黃色巨鯨在閃閃發光。船行得非常快,我們要不是朝著同一個方向拚命遊,就會被保險繩拖著走。我們還是第一次看到斑馬紋的鯖魚排成楔形,就像我在“康提基”號船首的木頭前麵看到的那樣,忠實地遊在船首。我們的船又超過一根非洲大樹的樹樁,它在浪卷裏沉重地打著滾。一條胖頭胖腦的剌鯧魚從樹樁下麵鑽了出來,使勁搖著尾巴想要遊到“太陽”號這邊來。它發現早有一兩條身形比自己還小一些的同類,已經在巨大的槳片旁邊上躥下跳了。有時它們還朝我們躥來,頑皮地在尤利的白皮膚上咬一口。

船底很多地方生出了許多小小的能伸長脖子的藤壺,這是一種附在岩石或船底的甲殼動物。它們還從藍黑色的甲殼上探出橘色的呼吸器,如同柔軟的鴕鳥毛一樣擺動著。但我們沒有見到海草,也沒其他海生植物。這紙莎草船當初在撒哈拉沙漠的時候,看上去是灰黃色的,幹巴巴的,如今在水下膨脹起來,變得又滑又亮,呈金黃色。用手按一下結成船身的紙莎草,再也不發脆易斷了,而是變得像汽車輪胎那樣堅韌。而且,連一根紙莎草都沒有脫落,或是折斷。這紙莎草船已經在水裏泡了三個星期了。它非但沒有在兩個星期裏被分解溶化,反而變得比任何時候都結實。紙莎草的浮力也絲毫沒有減小的跡象。船身向受風的一邊傾側,是因為吃水線以上的紙莎草吸進海水的緣故,海水也成了船上的載重,雖然這貨物沒用,卻無端地讓船身變沉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