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劉禹錫昂揚博大的人生情懷(4)(1 / 2)

第一首為《竹枝詞》其一,描寫了一位沉浸在初戀中少女的心情,表達了複雜的心理活動。第一句寫景,環境優美依人。第二句寫女郎所聞。三、四兩句寫女子微妙複雜的心理活動。他愛戀著的郎君,還沒有明確表態,就是在這種期盼中,女子的內心翻江倒海般變化著。第三句為偏句,因情設景的比喻自然引出第四句的隱語諧音雙關的正句,即“晴”為“情”,通過這兩句形象樸素的詩句,女子的迷茫困惑,女子的眷戀歡喜,女子的忐忑不安,女子的希望和等待便形象的刻畫出來了。第二首為《竹枝詞九首》其二,刻畫了在熱戀中的農家女形象。戀愛給她帶來了幸福,也帶來了煩惱。目睹眼前景色,自然觸物生情,托物起興:“山桃紅花滿上頭,蜀江春水拍山流”,這兩句給人勾畫出山戀水依的圖景,“滿”、“拍”二字用得絕妙,表現山桃之多、花開之盛,像一團火一般,比喻人的感情的熱烈;“拍”字寫出了水對山的依戀,寫景精妙至極而又不以純景顯示,而是景中蘊含了女主人公複雜多變的情義,這一托物起興過於隱微,人們不易領略其意,於是三、四兩句進一步設喻,讓隱情變顯意。“花紅易衰似郎意,水流無限似儂愁”,第三句承第一句,直接吐露自己的擔憂,鮮花盛開般的熱情令人喜悅,但花開花落的自然規律無法阻擋,火熱激情之後的小夥子的愛戀如紅花般已謝;“水流無限似儂愁”照應第二句,寫女子的心緒不安,既依戀又擔憂,一縷淡淡的清愁如蜀江春水般無窮無盡,無休無止。至此,少女戀情中微妙細膩而又複雜多變的心路曆程刻畫的細致入微,形象可感。這兩首書寫愛情的《竹枝詞》同樣寫情愛但各有千秋,前一首以少女的口吻寫其心境,以獨特而習見之境,明確而又含蓄地表達微妙的情感變化,既有諧音雙關,又有活躍聯想的比喻,顯得新穎明快清新自然,把民歌情致鑲嵌的天衣無縫。後一首以托物起興的手法直接流露少女的心情意緒,少女觸物抒懷,借物達意,由景設喻,由隱變顯,淋漓盡致、物盡曲妙地表達了少女的苦戀心情,全通過眼前景而觸發,情隨景物的變化而變化,形象鮮明而生動。這種情境的創造、人物情感的含蓄表達都是通過這最明顯、最巧妙的藝術手段——比興來實現的。這種同一主題,而不一樣的表現,體現了詩人創新、求異、覓變的革新精神。

民歌體的另一主題是表現山區人民生活風俗的,寫的火火紅紅,熱熱鬧鬧。如《竹枝詞其九》:

山上層層桃李花,雲間煙火是人家。銀釧金釵來負水,長刀短笠去燒畬。

首句寫景,麵對春山,觀察山景,勾勒滿山盛開的桃花、李花,色彩絢爛、滿山飄香,令人陶醉。在遙望高聳入雲的山頂時,炊煙間發現了居住的人家。在雲煙繚繞之中,山青、花豔、春色宜人,這美正是人創造的,無形中又歌頌了創造美的勞動者。第三句寫婦女下山挑水,末句寫男人們拿著長刀、戴著鬥笠去燒荒,一片熱鬧非凡的忙碌的勞動場麵。詩人利用借代寫山村男人女人的特征,突出地方特色。利用對仗錘煉語言,使短短的四句詩描繪出深廣的生活層麵。全詩一句一景,猶如四幅美麗的春景圖,由滿山桃李花引出人家,由人家引出繁忙的春景圖,其中婦女負水的歡快、男人們放荒皆為留白,由讀者隨意想象去吧。四句中沒有出現讚美之詞,但對富有創造力的美景構思就溢滿了讚歎之語。劉禹錫被貶南方,主動接近人民,了解民俗民情,由此激蕩著作者的創作詩情,提高和豐富了他的藝術情趣,擴大了他對創造美的探索的視野,無論是鑒賞力還是表現力都是新的突破。諸如,《競渡曲》的五月龍舟競渡,為屈原招魂的生動場景,《佘田行》中燒荒播種的生動寫照,都是這一突破的典型範例。

還有一種七絕句民歌體,借景起興,引出對世態人情的感慨。如《竹枝詞九首》其七:

瞿塘嘈嘈十二灘,人言道路古來難。長恨人心不如水,等閑平地起波瀾。

麵對驚濤拍岸,險阻重重的瞿塘峽,不由自主地聯想到當時的世態人情。瞿塘之凶險,是因為水中有道道險灘,而人間世道即使“等閑平地”也會起凶險的波瀾,令人無法防範,可見“人心”的凶險比瞿塘峽水凶險的多,揭示了人性醜惡的一麵。瞿塘峽險人人皆知,人心的凶險是豐富閱曆和體察中悟出的人情世態。以瞿塘之險比喻人心之險,比喻十分巧妙,將抽象的道理具體化,令人感受更為深刻,對人生具有更為驚警的作用。

在劉禹錫的七言民歌體詩中,還有表明詩人的文學創作上的革新精神的,如《楊柳枝詞》其一;有著意描寫勞動者的創造力的,如《浪淘沙九首》其六;有的表現詩人頑強的意誌,不屈的精神的,如《元和十年自朗州至京,戲贈看花諸君子》、《再遊玄都觀》等;有借古諷今的,如《台城》、《烏衣巷》、《石頭城》等。他的七言絕句還有專寫山水風光的篇章,如《望洞庭》:“湖光秋月兩相和,潭麵無風鏡未磨。遙望洞庭山水色,白銀盤裏一青螺。”洞庭湖的秋夜是空靈、縹緲、寧靜、和諧的境界。湖水和月光交相輝映,迷迷蒙蒙、風平浪靜的湖麵未經磨拭的銅鏡,給人一種朦朧美;這樣,第二句生動的比喻就補足了第一句的詩意。三、四兩句更是在廣袤的空宇中,把青翠的山、清澈的湖渾然一體,遠遠望去,如在一隻雕鏤剔透的銀盤裏,放了一隻小巧玲瓏的青螺,令人喜愛。這一豐富多姿的想象,令浩瀚的洞庭山水變成精妙絕倫的工藝品,令人享受不盡。更為難得的是他所表現的壯闊不凡的氣度和它所寄托的高遠的情致。在詩人心目中,八百裏洞庭僅是妝樓奩鏡、案幾杯盤而已,把人與自然的關係表現得如此親切,把湖山之境描繪得如此曠遠超拔,這不正是其人格的詩意化嗎?劉禹錫的山水詩突破了大曆、貞元詩人胸襟狹小、氣象蕭瑟之氣,伴之以虛實相宜的開闊浩氣、博大氣象。如“水底遠山雲似雪,橋邊平岸草如煙”(《和牛相公遊南莊醉後寓言戲贈樂天兼見示》),“野草芳菲紅錦地,遊絲繚亂碧羅天”(《春日書懷寄東洛白二十二楊八二庶子》)。這些對自然景象的描寫,都顯現著詩人對人生理想的實現,顯現著倔強不屈的性格,他和白居易盡管唱和較多,都受佛教影響,都是忠實的佛教徒,但他和白居易不同。白居易在後半生步入了獨善其身的境界,甚至有時滿足於現狀,有時情緒低落、甚或頹唐。而劉禹錫無論達觀時,還是逆境時,始終有一種奮發向上、高揚開朗的精神在。為此,他的作品顯得清俊明朗,情懷高遠。始終給人以傲岸不辱其誌的情懷,給人以鼓舞奮鬥的力量,追新求異的精神在他的作品中生生不息的躍動著。在他的散文中也是躍躍勃動,令人振奮、永不氣餒頹唐的律動力勃發著每個人的脈搏。無論哲理論著,還是史識拔俗的論史篇章,都有獨到之處。如《天論》、《華佗論》、《訊甿》等。劉禹錫也是古文運動的積極參與者。他的美文都有著政見、史識、哲理超拔精俗的特點,無論寫什麼樣的文章,都能旁征博引,以雄辯的事實、典故來說話,絲毫沒有無病呻吟的空論之嫌。在論說中都能融入自己的身世遭遇。抨擊統治者自高自大、剛愎自用,行文中轉折多變,逐漸深曲,刺擊的力度很強。如在《天論》中提出“天人交相接”的學說,反複論證了人類社會不同於自然界的發展規律,有力抨擊“天”有意誌、作威作福的神學觀。在《華佗論》中借批判曹操錯殺華佗並後悔之事,把自己的不幸自然融入,頗有說服力;在《訊甿》中借逃亡戰亂的農民之口,揭露戰亂給人民帶來的災難:“故其上也子視卒而芥視民,其下也鷙其理而蛑其賦,民弗堪命,是軼於他土。”並在行文中運用了“碩鼠”、“虎而冠”等典故,增強了文章的論說力度。他的雜文,三兩筆就能勾勒出人物的主要特征,使人物生動形象起來。語簡詞凝,惜墨如金,極具語言張力。體現著精神不敗、氣質不減的強者品格。正如柳宗元所言:“雋而膏,味無窮而炙愈出也”(《猶子蔚適越誡》),博辯精深,長於論析說理。其散文“於昌黎、柳州之外,自為軌轍”(《四庫總目提要》卷一五〇)。這種獨特的情致世世代代振奮著仁人誌士,永遠有一種不言敗、不屈誌、不頹唐、不氣餒的硬漢精神,給人以生生不息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