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殺人的手段:老子(2 / 3)

矮的走前一步道:“朱學士。”朱國幀專心讀書,便沒有應,矮的徑自說下去:“朱學士這番身手,何不投效魏公?自有重用。”朱國幀仍是不應。

高的行前一步,接道:“魏公確是惜重朱學士才學……”

朱國幀忽朗聲讀:“道之出口,淡乎其無味,視之不足見,聽之不足聞,用之不足既……”

矮的臉色倏變,罵道:“你這關門演皇帝起來了,魏公瞧得起你,是給你老頭兒麵子,要是不給,哼嘿嘿——”

朱國幀忽自書本裏抬頭問:“要是不給怎樣?”

矮子一呆,高個子便道:“今日便要你見你老子去!”

朱國幀一聽大喜道:“那好極了!見老子,正好我要去!我正想問他何謂道?天下因何無道?如何大道方得以行天下呢!”

高個子也變了臉色,叱道:“道你媽的屁!這是你自己找死,怨不得我!”“錚”地拔出鐮刀,但是矮子手一揚,後發先至,三枚黑點,帶著腥臭的尖嘯分上、中、下三路直襲朱國幀!

這三道暗器極快,劃過半空之尖嘯更令人驚心動魄,朱國幀猛一抬頭,“嚓、嚓、嚓”三聲,三頁書紙似刀一般平平飛出,竟截住三枚黑點,飄送窗外,窗外轟隆、轟隆、轟隆三聲,竟炸起三響火光,一陣焦辣之味襲鼻而入!

朱國幀在撕書送頁之際,高個子的鐮刀客啷連響,九環串動,劃了一個大弧型直向朱國幀的後頭劈了下去。刀光斬下時一片雪亮眩目,刀未至,刀風及,燭火終於頂受不住激風,“噗”地熄滅了。

這時外麵暗器炸起火光未熄。

室內已驟然一團黑暗。

光聽“嗖、嗖”連聲,夾雜著刀風與叱喝,未久便完全歸於沉寂。

隔了一會,忽然有”卜卜”二聲,黑暗裏幾下星火,打著了火石,點起了紙頭,正是其中一張撕下來的書頁,著火的書頁點著了燭火:點火的手,修長、鎮定、骨節露。

隻聽一個蒼老的聲音唉聲歎息道:“唉,我竟為了送走這三件暗器,毀了三頁“老子”……枉為聖人之徒,真是慚愧!無怪乎我一直得不到道了!”

這時燭火漸漸亮了起來,從一點綠焰變作了火光。那點火的人道:“老人家無須傷心,老子謄本“道德經”,在下也有一本,絕非偽作,老人家要不要參考一下?”

朱國幀本來雙目遲滯地看著漸盛的火光,此刻眼睛又變得如火舌一般地閃動著歡悅。“你有正本“道德經”?”

這時燭火已燃著了蕊,火光也告安定,點火的人又是一個蒙麵人,不高不矮,但雙眼自有一種令人莫測高深的威勢,這時除這蒙麵人外,室內倒著五個人,五個都是蒙麵人,其中包括那互斬身亡的兩人,被斷刃破喉殺死的蒙麵人,以及在滅燭前的矮個子和高個子,五個人沒有一個是活的。

這個蒙麵人道:“老人家好快的身手,一出手便殺人。”

朱國幀笑道:“死了也是要他們好,他們活著脆弱,死了更好,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堅強,萬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

蒙麵人搖首道:“老子的‘死’,不是這個意思。”

朱國幀湊前去問:“是什麼意思?請教。”

蒙麵人道:“不敢當。老子經裏‘死’的意思,是指僵硬的,沒有活力,沒有生命的東西,所以愈強易敗,愈柔反勝,這‘死’是與‘生’對立的,而‘天下莫柔於水,而故堅強者莫之能勝’,所以反而‘堅強處下,柔弱處上’。‘死’是僵硬化的一種,‘生’才是好的。要生得順其自然,無為不爭,反之,爭鋒逞強,舍後且先,方才是大死。”

朱國幀“啊”了一聲,一陣恍惚窈冥,頃刻一拍前額,喜極湊前:“今日幸得見先生,多蒙指點,解我多日迷津。”又問:“何謂道?”

蒙麵人即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朱國幀搔掉幾絲白發,苦惱地道:“道之為物,惟恍惟惚,但我實在參不透這所謂夷、希、微的真義啊。”

蒙麵人笑道:“老人家問的是什麼道?”

朱國幀道:“當然是正道。”

蒙麵人笑著說:“真正的道,人見人殊,不可說的,說了就落言驗,道是測不透。道不盡的。”

朱國幀“唉呀”歎道:“那又何謂天道?”

蒙麵人答:“天之道不爭而善勝。”

朱國幀想了一想又問:“何謂聖人之道?”

蒙麵人即答:“聖人之道為而不爭。”

朱國幀怔了半晌,喃喃苦思,恍如夢中,越來越迷糊,忽爾一醒問:“你是魏忠賢派來殺我的?”

蒙麵人淡淡地道:“大辯若訥。”

朱國幀一拍大腿,長歎道:“好!若你是刺客,是魏忠賢派你來的,故意使我迷昏糊塗,再一舉殺我。如你能真救我朝聞道而夕死,我也甘心。我明知中計,還是中計,我著實給老子迷住了。不過要殺我,也不容易。”

他指一指地上:“你最好還是不要出手,因為我不忍殺你。”趨前低聲問道:“你可真有老子真本?”

蒙麵人頷首道:“老子西出函穀關,留書五千言於關令尹喜,此真本天下唯我一人獨有。”

朱國幀引脖喜道:“那麼,可否供我一閱。”

蒙麵人笑道:“我帶來就是為了給先生看。”說著便自懷襟裏掏出一本以舊黃絹帛折成的書,雙手遞給朱國幀。

朱國幀接過之後,翻得幾頁,因書過於殘舊,扉頁粘在一起,他便用手指頭點口水來掀翻書頁。過得一會,他“啊”了一聲,頓足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都因偽本不錄之過。”這時蠟燭晃搖,火舌顫動,窗外風急,很難看清書上模糊的字體。

朱國幀眼睛視物不清,便湊近細看,越看越是入迷,指案道:“咄!大道記兮,其可左右!執大象,天下往……通常無為而不為:要是朝廷不約製人民那麼吃緊,才是好朝廷……”他時麵撫髯,時而支頤,反複苦思,似忘了旁人存在。燭火明晃搖顫,他深埋入書內,隻見字影跳動。恰似一個個魔影躍出一般,而且墨跡隱現虹霓之彩,朱國幀微微一驚,道:“我知道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