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K.切斯特頓(Gilbert Keith Chesterton,1874.5.29—1936.6.14),英國作家、文學評論家及神學家。本人即是推理小說迷,覺得光看不過癮,便動手寫作,以教士偵探“布朗神父”聞名,開犯罪心理學推理之先風,與福爾摩斯物證派推理分庭抗禮。其作品擅長描摹人的理性和感性之矛盾,謂之“天性墮落和謙遜自持”。入選本篇初發表於1904年。
太陽已升到威斯敏斯特上空了,但在泰晤士河上看來,隻是一團神秘、孤寂、輕煙似的亮點,稍顯渾濁,又無比清晰。漸漸地,亮點掙脫灰霧,變得更燦爛了。隻見兩人穿過威斯敏斯特大橋,個子一高一低。那模樣看來和鍾樓或西敏寺的賤民差不多,佝僂身子,卻一臉傲慢。矮個子穿著一身神父裝,高個子卻是一名私家偵探。官方注冊名是莫·赫克利·弗蘭博,他正要去他的新辦公室,在西敏寺入口對麵一排新公寓內。矮個兒的大名喚作傑·布朗神父,目前供職於坎伯韋的聖·弗朗西斯科教堂。他剛在坎伯韋為一名死者做了臨終禱告,現在去看朋友的新辦公室。
到了近處,卻見那大樓高聳入雲,頗有美國味。電話、電梯等機械設備都新裝好,尚未擦掉機油,更是美國派十足。大樓才竣工,住戶幾無,隻見三家房客搬進來。弗蘭博頭頂和腳下的辦公室都已被人占了,上兩層和下三層也是。第一眼看那大樓就會發現新奇玩意兒。除了一些腳手架殘留,在弗蘭博辦公室上方,竟聳立著一個耀眼的鍍金雕像,卻是一個巨大的人眼,四周都閃著金光,竟占了兩個辦公室窗戶那麼大。
“那究竟是什麼?”布朗神父呆住了,問道。
“哦,是一個新宗教,”弗蘭博笑道,“它們會宣揚你從沒做過的事,原諒你的罪孽,聽著像基督教科學派吧,我覺得是這樣。實際上我頂上的房子是一個叫卡隆的人要了,下麵是兩個女打字員。那卡隆就是那個狂熱的新宗教老騙子(我也不知道他究竟叫什麼,反正絕不是真名),他崇拜太陽,自封阿波羅新神父。”
“那他要小心了,”布朗神父道,“太陽可是眾神中最殘忍的。那可怕的眼睛代表什麼?”
“按我的理解,他們教義中有一條說,”弗蘭博答道,“一個人隻要意誌堅定,就能忍受一切。太陽和圓睜的雙眼就是堅忍的兩大象征,因為他們說,一個人若是真正健康,就能直視太陽。”
“一個人若是真正健康,”布朗神父道,“他無法忍受直視太陽。”
“嗯,這就是我知道的所有了。”弗蘭博無動於衷,繼續說道,“當然,它們也宣稱能醫治百病。”
“能治精神疾病嗎?”布朗神父一本正經地問道。
“什麼精神疾病?”弗蘭博笑道。
“哦,你還想得到,很好。”他的朋友道。
弗蘭博顯然對下麵的辦公室更有興趣。要知道,他是個崇尚理智的南方人。一向自居為天主教徒或無神論者;像這種金燦燦的病態新宗教實在無聊透了。他對人類更有興趣,尤其是好看的人類。樓下兩位女士正是如此。那間辦公室屬於一對姊妹,都是身材苗條、膚色黝黑的美人。姐姐個頭顯高,更惹眼,卻總是行色匆匆,像鷹似的。你或可以想象某種武器,那種簡潔明利的邊角(她就像在生活中乘風破浪一般)。
她的眼睛很明亮,卻是鋼鐵一樣的鋒利,而不是寶石的柔光。苗條的身形未免過於僵直,反倒遮蓋了優美。她妹妹一直跟著她,倒像她的影子,隻是更黯淡、更蒼白、更不引人注目。兩人都穿了小男式黑衣,有袖口和領子,一副訓練有素的模樣,倫敦的辦公室隨處可見這樣精力旺盛的職業女性。不過,她們都極關注工作本身,絕非隻為了體麵。
姐姐叫波琳·斯泰西。實際上,她本人就是一筆財富,是一個家族紋飾和半個郡的繼承人。但是,這位現代婦女,卻不甘心隻做一個在古堡和花園中虛度年華的千金小姐,抱著一種無情的仇恨,試圖去獲取一種她認為更高貴、更艱難的生活價值。不過,她卻沒拋棄家財,實際上,她的浪漫或修道士似的決斷,本質上隻是她那種專橫的功利主義而已。她擁有財富,卻更希望用之於社會實業。她已經投資了一部分事業,即打字行業;還捐了一部分給各類社團,促進女性事業發展。她的妹妹瓊,也是她的夥伴,與她一起分享這種有些無聊、捉摸不定的理想主義。瓊有一種近似狗的忠誠,這精神似乎比姐姐的意誌更加崇高——帶有悲劇色彩了——更加感人。波琳可以理性地否定悲劇主義,與悲劇毫無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