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阿波羅之眼[英]G.K.切斯特頓(1)(2 / 3)

弗蘭博初來大樓時,見到波琳那嚴肅又冰冷的神情,不由暗自發笑。他在電梯口踱步,等待開電梯的小夥計。但波琳卻顯得極不耐煩,認為這是冠冕堂皇的耽擱。她言辭尖利,說自己知道電梯怎麼回事,完全不用依賴夥計或男人。她的辦公室在三樓,上去隻要幾秒,但她依然唐突地對弗蘭博“循循善誘”了。大意是說,她作為現代職業女性,也喜歡現代設備,若有人指責機械科學要回到浪漫主義時代,她一定會憤慨斥責。她認為每個人都應該學會操縱機器,比如電梯。她似乎對弗蘭博為她開電梯有些憎惡。弗蘭博向來紳士,也難免對這種急性子五味雜陳。隻是哈哈大笑,進了辦公室。

當然,波琳還有另外一麵,就是急性子暴脾氣。她的手本來纖小柔美,發起火來卻頤指氣使,十分決斷。一次,弗蘭博去找她做一些打字工作。剛進門,卻發現她將她妹妹的眼鏡摔在地上,用力踩踏,口中滔滔不絕,大談道德文章,痛斥現代醫學的“可惡概念”和器具,隻會承認人類的缺陷。她暗示妹妹說,以後再也別帶這種人工的不健康的垃圾。“難道你想戴著假肢、假發、假眼鏡生活嗎?”又說這種玻璃使眼睛變得像水晶一樣可怕。

弗蘭博卻在一旁大惑不解,不禁問道(直接的法國方式):“波琳小姐,難道眼鏡比電梯更病態嗎?要是科學可以幫你做這個,為何不能幫你做那個?”

“大不一樣,”波琳小姐傲慢地說道,“電池、發動機和其他東西都有人力的作用——是的,弗蘭博先生,也有女人的作用!我們女人也有機會去改進那些吞掉距離的機器、那些和時間賽跑的機器,這才是崇高的輝煌的——才是真正的科學。醫生推銷的卻是可惡的器具和塑料——哦,那根本是懦弱的象征。醫生隻會做假手假腳,仿佛我們天生就是跛子,就是疾病的奴隸。但我天生自由,弗蘭博先生!人之所以需要這些隻因為他內心恐懼,缺乏力量和勇氣的訓練。那些蠢護士總對小孩說,不要直視太陽,他們就不敢直視了。天上群星燦爛,為何這一顆我們就不能直視呢?

太陽不是我的主人,不論何時我都將睜開雙眼直視它。”

“你的眼睛,”弗蘭博像行外國禮一樣,鞠了一躬,說道,“會使太陽黯然失色。”他樂意恭維這個奇特而僵直的美人,至少恭維可以讓她略失穩重。他上了樓,回到辦公室,卻不禁深深吸了口氣,噓了一聲,心想:“她已落入樓上金眼睛魔術師的魔掌了。”盡管他對卡隆的新宗教知之甚少,不太在意,也多少對那怪異的直視太陽理論有所耳聞。

不久,他就發現樓上樓下來往日漸密切。那卡隆似乎天生魔力,天生具有阿波羅主教的好體格。個子和弗蘭博一般高大,卻長了金色絡腮胡,深藍眼睛,長發飄飄如雄獅,比弗蘭博英俊得多。他就像尼采所說的白膚金發野獸,又天賦智慧和靈性,使這獸性之美更高尚、明亮而溫柔了。若是一個偉大的撒克遜國王,則必定是位聖徒。再說他的辦公室,正好在維多利亞大道上一棟大樓中部。他的職員(也穿一樣製服的年輕人)坐在他和陽台之間的外屋。他的名字則刻在黃銅板上。那個巨眼鍍金雕像就懸在街道上空,好像眼科醫生的大廣告牌一樣。盡管他周圍是倫敦東區,多麼混亂和粗鄙,可都不能損傷卡隆靈魂和肉體之一毫。就算騙局被戳穿了,人們依然感覺他是個偉人。即使在辦公室裏穿著鬆垮的尼龍夾克,依然迷人,依然難以抗拒;何況他每天還會穿了大法衣做太陽禮拜,頭上戴著金環,看來完美至極,甚至街上的嘈雜聲也會因此突然停止。這個新太陽教徒每天要做三次禮拜,早、中、晚各一次。一到時間,他就走到小陽台上,麵向整個威斯敏斯特,對太陽禱告。此時,國會和教堂的大鍾剛敲過正午時分,布朗神父抬起頭,第一次見到阿波羅教的白人神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