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八(2 / 3)

“你還記得嗎,小時候,我答應送你一盆水仙花的。”澤興說,“我們還拉過鉤的。”

水仙臉上露出一絲羞赧,但是,很快,變成了釋然的笑:“記得,當然記得,那時候我們才多大呀,孩子們的玩笑話,難為你還記得。”

“我一直記著,隻是,這花隻有冬天有,這一次,總算碰到了冬天。”

水仙心想,從你答應送我水仙花過了幾十個冬天了,怎麼能說總算碰到了冬天呢。先前的無數個冬天難道都沒有水仙花?上次是你姑去世,你才來看我。這次是你出差,趕上了冬天,想起了水仙花,才想起了我。水仙深知自己這樣想,實是冤枉了澤興。人生在世,有多少事都是自己做不得主的。可她還是忍不住這樣想。這樣想,她的心裏才好受些,才能把她埋藏了幾十年的情思拋棄得幹幹淨淨。

院裏的司機大約等得不耐煩了,推開院門到了外麵。水仙隔窗望去,有些不安,疑心自己是不是怠慢了人家。她說:“澤興,那個小夥子出去了,快把人家叫回來吧,外頭怪冷的。”

澤興說:“沒關係,由他去吧。”

“那怎麼好,這樣吧,我去抓兩個核桃,給你們砸核桃吃吧。”說著,起身去另一間屋拿桃核。

澤興著急地站起來,阻止道:“不要了,水仙,我們不吃核桃。他是接待單位派給我的司機,由他去吧,你別管他。”

水仙看澤興說得認真,也就沒有堅持,重新坐回炕沿。她側身對著澤興,冬天的後晌很短,屋子裏的光線已經暗下來了。

“水仙,你的頭發——”澤興吞吞吐吐。

“哦,是啊,我的頭發多半都白了。”水仙抬起手象征性地整理了一下。

“其實,我的頭發也白了,我是染的。”

水仙聽澤興這麼說,回過頭,仔細看。澤興的頭發看上去半黑不黑的,不像染的。水仙心想,一定是用好的染發水染的。“我也染過——”她想說自己皮膚過敏,又覺得囉唆,便隻說,“嫌麻煩,懶得再染了。”

“你要是把頭發染了,還是很好看的。我太太,哦,就是我妻子,她的頭發也是染的。別嫌麻煩,到了咱們這個歲數了,人老,心也不能老。”

水仙衝澤興笑了笑,他這是委婉地表達他的意見呢,他對她的頭發有意見了。他一定懊惱她頂著一頭灰白的頭發,她這個樣子把他的記憶裏的水仙弄壞了。水仙沒說話,心想,對不起了澤興,我知道你失望了,可我就是這個樣子。我不是為你活的,我是為我,為我的孩子,為我的家活的。無論我是否染頭發,其實都和你沒關係。

澤興說:“我總覺得自己還沒老,可是,一眨眼都成爺爺輩了。”

“誰說不是啊,歲月不饒人,轉眼,我們都是五十多歲的人了。”水仙感慨道。

屋子裏再次陷入了沉默,窗外的天色暗下來,暮色將至。水仙強打起精神,準備做飯,她說:“澤興,在外頭吃不上家鄉飯吧,想吃什麼,我給你做。”

澤興連忙擺手:“不,不,我不在這兒吃飯,一會兒要趕回縣裏,晚上有人接待,說好了的,你不用麻煩了。”

水仙聽了,心裏陡地輕鬆下來。她不是怕麻煩,也不是不肯留他吃飯,她隻是不能想象接下來怎麼麵對他。尷尬,無語,沒話找話,想想都別扭。嘴上,她還是客氣地挽留:“瞧你說的,既然來了,飯也不吃就走,咋能這樣呢。”

澤興立刻起身要走的樣子,“不,不,你別忙了,我不是和你客氣,我是跟人家說好了的。”他從懷裏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報紙,遞到水仙手裏,“這是我幾年前寫的一篇文章,在報紙上發表了。我一直留著一張,想送給你。”

水仙接過報紙,不由誇讚道:“你寫的文章都登在報紙上了,你可真了不起,那你可不是成了作家嘛。”

“可不敢戴這個帽子,離作家還遠著呐,隻是業餘時間胡亂寫的,你千萬別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