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仙去拉燈繩,結果沒亮。她抱怨道:“又停電了,這陣子總停電。”她舉著報紙湊到窗邊,就著窗外的光亮,隻見報紙上有一大塊文章,占了半個版麵,標題是《水仙花開》,作者張澤興。水仙明白澤興為啥非要給她看這張報紙了。不用猜也知道,這篇文章寫的是她,隻見開頭寫著:
每年冬天,我都會買一盆水仙花,放在書桌案頭。看著它抽出翠綠的枝葉,看著它開出嫩黃的花。每次看見水仙花,我都會想起一個名叫水仙的,可愛的姑娘。
八歲那年,我的父親去世,母親再嫁,我被送到了姑姑家。水仙是姑姑隔壁鄰居家的女兒,她和我同歲。她的臉蛋圓圓的,眉毛彎彎的,眼睛就像兩顆黑亮的葡萄,一眨一眨,別提多好看了。我們每天都在一起玩,下河捉泥鰍,捉蝌蚪。上山割豬草,摘蘑菇,剜地皮菜,打酸棗。爬到樹上摘果子,摘山杏。幾十年過去了,童年往事一幕一幕浮現在我眼前。我常常想,如果沒有水仙的陪伴,我的童年該是多麼荒涼。
……
水仙看了兩段,沒再繼續看,因為澤興要告辭了。
澤興說:“天色不早了,我得走了,路不好走,車行得慢,怕誤了人家的宴席。”
“那我就不留你了,趕上這樣的天氣,你可得讓開車的小夥子開慢點。”水仙把報紙團在手裏,出門送澤興。
送出院門外,彼此心裏都明白,這一別就是後會無期,這一別就是永不再見。想到這兒,水仙鼻子有點發酸,為了掩飾,她索性爽朗地開懷大笑。如同送普通客人一樣,說著司空見慣的客套話:“澤興,你慢走,我就不送你了,有空常來走一走啊。”
澤興停住腳,回頭,定定地望向她。澤興說:“白居易有一首詩,我把前麵的忘記了,隻記得後麵兩句。”
水仙問:“哪兩句?”
“我已七旬師九十,當知後會在他生。”
“當知後會在他生。”水仙眼神暗了一下,旋即誇張地笑道,“這句我懂,你的意思是說,我們再見麵恐怕就是下輩子了,對不?”
澤興黯然一笑。
水仙反而很坦蕩:“是啊,我們這次見麵可不是隔了二十年嘛。再過二十年,還不知活著沒有了……你肯定是長命百歲的,我可說不準,興許早就埋到土裏了。這輩子怕是見不上嘍,但是,下輩子,咳,還不知道下輩子是咋回事呢,到時候,誰還認得誰。”
澤興鏡片後麵的眼睛有亮光閃爍,似淚珠滾動。水仙猜他可能是哭了,他還是從前那個,有著一顆柔軟心腸的澤興啊。
送走澤興,水仙返回院子,眼淚止不住掉下來。她摸出報紙就著微弱的光亮繼續看:
……
最後一次見到水仙,她已經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了。我找到她家的時候,她正在院子裏曬被子。陽光下,她穿著一件家居的薄衫,袖子高高挽起,露出渾圓結實的手臂。曾經的兩條長辮子不見了,腦後鬆鬆地綰著一個發髻,額前的碎發耷拉下來,在微風中,輕輕地飄動。她笑盈盈地看著我,目光是那麼親切,那麼溫和,充滿情意。歲月在她的臉上留下了痕跡,眼角額頭有了若有若無的細紋,然而,水仙,她仍舊是那個美麗的水仙。
水仙特意給我做了一頓噴香撲鼻的蕎麵餄餎,炒的菜是海帶,寬粉條,土豆,肉片,我知道這是當地人招待客人的最高標準。我端起碗,埋頭吃飯,水仙就坐在桌邊眼巴巴看著我,不時給我往碗裏搛點生蔥,芫荽,辣椒,唯恐我吃得不夠盡興。那頓飯的滋味令我流連忘返,記憶深刻。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吃過那麼好吃的蕎麵餄餎。
臨別時,水仙追到車站送我。她換了一件豇紅色的西服,身上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樟腦味兒,我知道這定是她壓箱底的最好的衣服。她用這樣一顆樸拙的誠心對我,我卻什麼也給不了她。我甚至不敢看她,生怕一不小心,淌出眼淚。
……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水仙。多少回,夢裏與她相見。多少回,醒來空留惆悵。我曾答應送她一盆水仙花的諾言至今未曾實現。水仙,我青春記憶裏最美麗的姑娘,如果人生可以重新來過,我們是否可以衝破樊籬,攜手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