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那張紙條隻能證明海棠一度看上過馬誠,並不能說明她愛過他。就像她後來看上了崔民才,也並不見得是因為愛上了他。真正的愛情是不會說出口的,真正的愛情不以最終結合為目的。她像個愛情專家,給愛情下定義,其實是紙上談兵。她根本不知道愛情是什麼。什麼是刻骨銘心?什麼是死生契闊?什麼是蕩氣回腸?什麼是海枯石爛?這些聽上去美妙誘人的詞彙究竟包含著怎樣的感受?她沒有品嚐過,沒有經曆過,不懂,亦不明白。她隻知道,倘若當年真的愛馬誠,馬誠的拒絕會讓她傷心難過。可是,她一點也沒有傷心,更不覺得難過,僅僅是失望。短暫的失望之後,她便移轉目光,尋找更合適的對象了。那情形——那情形頗像獵人尋找獵物。對,獵物。馬誠也好,之後的崔民才也罷,都隻是她眼中的獵物。獵人會愛上自己的獵物嗎?當然不會,獵人隻是中意自己的獵物。沒錯,中意,這兩個字很適合海棠對異性的態度。她先是中意馬誠,馬誠拒絕了她,於是她便中意崔民才。
“中意”自然也是有原因的,好端端為何不中意別人,偏中意這兩人?原因隻有海棠自己知道。她中意馬誠是因為馬誠出身於城市家庭,父母都是吃公家飯的。中意崔民才是因為偶然聽說崔民才的姐夫是一家國有大型煤礦的副局長。可惜了,情報嚴重失誤。崔民才的確有個當局長的姐夫,但隻是個表了三千裏的遠房表姐夫,關係堪比陌生人。等她了解到了真實的情況,生米已經煮成了熟飯。咳,這話說得,好像她受了多大委屈。她壓根就不是“生米”,倒也談不上煮成熟飯。罷,罷,罷,往事休提。
海棠生氣地望著鏡子裏的自己,她不滿意眼前這幅沒有修飾過的麵孔。究竟是去還是不去?崔民才電話裏使用了“務必”兩個字。他務必讓她去,要知道,他很少用命令的口氣同她講話。一旦用了,必是有特殊原因。海棠未必那麼聽丈夫的話,但是,關鍵時候,她尊重他的意見。這也是她經營婚姻的秘訣,她對自己經營婚姻的手段和能力還是頗為自得的。
她調整自己的心情,對著鏡子努力笑了笑,動作麻利地從包裏翻出化妝盒。她用的化妝品動輒數百上千元,往往舊的沒用完,就迫不及待換新的。她迷戀化妝品拆封的瞬間——擰開瓶蓋,湊近鼻子一嗅,內心驀地升起孩子般的雀躍。那種感覺新鮮極了,美妙極了,讓她覺得,讓她覺得自己還很年輕。
——然而,那是錯覺,她已是更年期的女人了。女人過了更年期,衰老就像越野車駛上高速,加速度向前衝。在這之前,她用過好多方法,服用進口雌激素、定期卵巢保養、跳健身操、練瑜伽……但都沒能延緩更年期的到來。她隻是想使它到來的時間紆緩一些,延後一點。然而,一切的努力皆是徒勞。先是經期紊亂,接著一夜一夜失眠,盜汗,麵頰潮紅,身體發熱,情緒反複無常。再後來,曾經在她體內洶湧旺盛如河流的經血戛然而止。肌膚失色,水分缺失。在餘下的人生中,她知道,自己的性別特征會日漸衰微,直至消失。這是每個女人都要麵對的殘酷現實,她又怎麼能躲得過?
可是,她不甘心,不甘心早早步入暮年。她癡迷於打扮:不化妝不出門,每周必去美容院洗臉護膚,逛街必買衣服。在穿衣著裝打扮方麵,她絕不吝嗇。有付出,自然有回報。看上去,她就像三十七八歲。沒人相信她已經五十出頭,馬上就到退休的年紀了。
今早起床晚了,出門前,妝化得馬虎了些。經過一個上午,加之眼跳使她精神恍惚,此刻,臉色看上去差了些。她不能這副樣子去見馬誠,就算時間來不及,她也要重新上妝。先用麵撲蘸上卸妝液洗臉,然後水、乳、霜、粉底,依次抹了幾層。她用的睫毛膏是女兒給的,女兒遠在多倫多留學,一年隻在寒假的時候回來一趟。還別說,國外的睫毛膏很神奇,輕輕刷上一層,眼睛便有神了,睫毛變得長而密。有人敲門,她慌得趕緊藏起化妝盒。一把年紀了,就算人人知道她平素習慣化妝,但被人當麵窺到描眉畫眼,總歸不大好意思。
敲門的是下屬小劉,小劉來請假,說母親生病了,下午想陪母親看病。海棠準了她的假,打發她走。小劉偏不走,一定是瞧見海棠正在化妝。小劉抿嘴一笑:“梁科長,您要去約會嗎?”
海棠說:“淨胡說,約什麼會,和老同學吃飯而已。”
小劉自作主張,討好她:“我來幫您弄吧。”
到底是年輕姑娘,比她更擅長這個,一會兒描唇線,一會兒刷眼影,一會兒撲幹粉。海棠一個勁兒叮囑:“淡妝,淡妝,別讓人看出來。”小劉說:“放心,放心,看不出來的。”小劉還把自己隨身帶的彈力素噴抹到海棠的頭發上。一切妥當後,海棠望著鏡子裏的自己,滿意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