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年近九旬的老人,一位有著70年創作生涯的老作家,如今,依然辛勤耕耘在文苑。
70年前,她登上文壇時,是以詩人的麵貌,小說家的風采,後來專事寫散文,成為文壇散文大師。許久了,她不曾作過小說。可是,突然間,1980年的春天,她在遙遠的《北方文學》上發表了短篇小說《空巢》,引起文學界矚目。這篇小說是作家有感而發,寫得真切動人,啟人心迪,它獲得了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此後她仍然寫作散文,給讀者以美的享受。不料,去年上半年,這位善良而又敢於直言的老作家,有感於知識分子的“貶值”、“跌份兒”,又寫了一篇“一分鍾小說”——《萬般皆上品》,發表在讀者很廣的《北京晚報》上。雖說是短短的千字文,卻寫得淋漓盡致,令人心中酸楚難忍。小說被傳頌一時。
哪曾想,今年五月初,她又完成了一篇小說新作《遠來的和尚》。是一篇諷喻性的作品。她脫稿的那天晚上,親自打電話給我,說她寫了一篇小說,問我要不要看。我按捺不住興奮的心情,衝著耳機高聲說了一句:喔喲,小說!我明天就來看,作為您的第一個讀者。
第二天下午我趕到她家時,她已經把稿子裝在信封裏放在桌子上,等候我來。我先睹為快,真是一篇好小說!於是我同她提出商量,這篇小說可否允許我帶回去,爭取在《人民文學》發表。她說:你隻要喜歡就可以帶回去。還說她是《人民文學》的老編委,對這個刊物有感情。我和我的同事們拜讀後都高興地立即決定發表它。這篇小說在《人民文學》1988年第6期間讀者見麵後,受到歡迎。有幾家選刊轉載了它,報紙評論了它。
到了7月間,氣候已經轉熱。這當兒,容易使人懶洋洋,什麼事也不想做,也懶得做。可是,哪裏想到,已是88歲高齡的冰心老人,卻無心去乘涼,無意去避暑,依舊悶在家裏,麵對稿紙,傾吐自己的心聲。她接連寫出了兩篇觸及時弊的短篇小說:《落價》和《幹涉》。一篇給了她的老友巴金主編的《收獲》,一篇給了《人民文學》(載1988年第9期)。讀者也許奇怪,一位88歲的老人,肯定是足不出門,怎麼會寫出如此貼近現實、反映現實生活的作品呢?君不知,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個中必有道理。那是因為她一生始終以一顆真摯、美好的心靈關注祖國、民族的命運。她人老了,但思想不老,她的頭腦比好些年輕人的還清醒、敏銳,對祖國和人民她有更深的愛。
有心的讀者,如果稍稍留意的話,便可發現,近年,冰心老人的作品和評論文章愈見尖銳、潑辣,深刻感人。如巴金先生所說:她呼籲、她請求,她那些真誠的語言,她那些充滿感情的文字,都是為了我們這個多災多難的國家,都是為了我們大家熟悉的忠誠老實的人民。
去年10月5日她87歲華誕時,我們去向她祝賀生日。談起散文創作,她說:要提倡講真話,寫真情。她是那麼坦率,又是那麼真誠。她是那麼堅定,又那麼堅強。真真是老而彌堅哪。
我同她聊天時,問起過她:為什麼她如今的文章,老了老了反而更尖銳,更潑辣?她淡泊地一笑,反問我:“薑,不是老的辣嗎?”
這個話題,引起她對於往事的回憶。在她70年寫作生涯中,散文的確比小說多。她覺得寫小說時的心情,大概經過甜、酸、苦、辣四個時期。從《超人》前後到《第一次宴會》那個時期,她的生活一直在快樂融洽的心境中度過的。這以後她從周圍的事物中感到了世態人情中有很濃厚而壓抑的“酸”的東西,因此寫了《分》和其他幾篇。1957年以後的“反右”和“十年動亂”是“苦”的時期。那期間她隻寫了一篇《記一件最難忘的事情》,借題傾吐心中的衷情。再往後就是粉碎“四人幫”之後的1980年寫了一篇《空巢》及去年的《萬般皆上品》,今年的《遠來的和尚》、《落價》、《幹涉》,那是滿含著心中的辛辣和酸楚而落筆的。她深有感觸地說:國家是欣欣向榮地“向前看”了,但卻還有一些年輕人是“向錢看”的。他們“向錢看”的原因和手段不盡相同,她聽到看到的夠多了。還有諸如知識分子的“貶值”,封建殘餘思想的作怪等等社會現象、社會問題,她耳聞目睹,有感而發,自然地筆下有了一種辣味!
她說:這也不奇怪,經過滄桑,人,老了就是辣的!
為了盛讚這位中國文壇目前最高齡的“壽星”以一顆真誠的愛心,七十年如一日地辛勤筆耕,為中華文學事業所做的卓越貢獻,中國現代文學館和北京圖書館於1988年7月12日舉辦了《冰心文學創作生涯70年展覽》。
非常不巧,我7月11日飛往貴州茅台酒廠,為了出席一個預先安排的授獎儀式。臨登機前,我打了一個電話給她,說明情況,表示歉意也表示賀意。她親切地說:要展到月底呢,你回來再去看。
開幕儀式的電視新聞我恰巧在貴陽市的雲岩賓館看到了,感到格外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