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她生病住院,有天我去看望她時,和她談起一些往事,隻見病房角落坐著一位中年斯文的女同誌,不斷在筆記本上記著我們的談話。看來我們的談話引起她的興趣。我問冰心先生她是誰?先生說是一位研究人員,專門研究那個謝冰心的。我說你真幽默,她開心地笑了。並且指著我對那位同誌說:“他叫周明,是我在《人民文學》的小同事,也是我‘肚子裏的蛔蟲’,他記著好多事,你可以找他好好談談。”
這位女同誌便是冰心研究專家卓如—— 一位很有學識的正派的學者。她也是福建人。.“我真的死了就沒有人哭了”.粉碎“四人幫”後,曾有無數從海外歸來的作家、學者、朋友,有來自美國、英國的,有來自日本、法國的,有來自台灣、香港、東南亞許多國家的……都希望拜望,見見冰心老人。有的說,老人年紀大了,不便太多打擾,耗費她的精力和時間。隻求見個麵,照張相,或者有的要錄一段音,帶回去。
開始冰心老人對此並沒在意。可終究其中有的人不免泄露了“天機”。為什麼呢?因為他們在海外的報紙上看到有消息說:著名作家謝冰心在“文革”中被迫害致死。那時正是林彪、江青“四人幫”肆虐時期,自封中國為“世界革命中心”,閉關自守,夜郎自大,和世界一概隔絕,且“文革”中確是受到“四人幫”迫害致死的民族精英何其多哉!所以當後來我們門戶開放,許多華人、外國人可以遊曆中國或歸國探視親友時,人們慢慢知曉冰心還活著!冰心還健在!因此能榮幸見她老人家一麵,合個影,錄個音帶回去,還可以解親人朋友們的懸念。
據說,冰心當年在東京教過的許多學生一聽說冰心老師不幸逝世,男男女女都號啕大哭,並發表了不少悼念文章。在台灣的冰心老友、作家梁實秋泣不成聲,嗚咽著寫了一篇《痛悼亡友冰心》的文章。
聞此,冰心滿心感激。過了好久,有次我同她聊天談起梁實秋先生時,她忽然想起了這件事,提起梁實秋先生寫過的一篇悼念文章,她不無幽默地說:“你看,我已經死了好幾回了。朋友們、學生們該哭的都已經哭幹了眼淚。如果我真的死了,就沒有人哭了。”.“坐以待幣”.去年夏天,有幾位美國來的華人學者,托我的朋友李欲曉找到我,說希望能拜訪冰心老人,因為他們之中有一對夫婦還是來自冰心在美國留學時的母校——威爾斯利女子大學。我向老人作了報告,征得她的同意後便在一個晴朗的夏日的上午去到她的家。那幾位美籍華人朋友見到冰心十分激動,又是合影,又是請簽名,他們還給冰心女士帶來了一頭精致的有機玻璃牛。冰心老人滿心歡喜地說:“你們給我牽來了一頭這麼漂亮的洋牛,我很喜歡。”
那幾位客人熱情地問寒噓暖,問長問短,問她最近在做些什麼,在寫什麼大作……冰心老人卻笑著風趣地說:“寫什麼大作?我隻是寫些回憶性文章或者有感而發的文章,主要是在家裏,坐以待‘幣’喲!”
客人們為之一愣,顯然不解。她嘿嘿笑了,解釋說:“你們是不是聽誤會了?中國有句成語叫‘坐以待斃’,我說的是坐以待‘幣’,人民幣的‘幣’。我是說我坐在家裏寫稿等待人家寄稿費,寄人民幣來呢!”
一時間滿堂哄笑。
客人們不由歡叫起來,哇!您老這麼幽默呐!.“我的家快成冰窖了!”.去年夏天,我要去西安參加家鄉一個散文筆會,問冰心老人家西安有事要辦沒有?她不無感慨地說:
“到現在西安我還沒去過呢!不過那裏有我的親戚,是愚弟一家。對了,他們家的孩子叫謝冰,鋼琴彈得很好!”
說著,她自個兒忽然笑了,說:“你瞧,我們家快成冰窖了!”我明白了她的意思,便有意問她:“還有哪幾塊‘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