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黑綠襯的小姐——穆時英(2 / 2)

站在那兒,兩隻腳踝馬上會折斷了似的,亭亭的風姿,喃喃地說著:“拖著我回去嗬,羅柴裏!嫉妒是中世紀的感情呢!你已經那麼地辱罵了我,……”

走到小徑上麵的時候,她完全萎謝在我身上;走到栗樹叢裏邊的時候,隻得把她抱了起來。

“……那麼地拉住了我的肩膀,拚命地搖著我,那麼地鞭打著我,你瞧一瞧吧,我背上的那條紫痕!我是那麼地跪在地下求你饒恕,那麼地哭泣著……我不忠實,是的,可是你瞧,我已經那麼可憐地醉了嗬!”

在我的懷裏,她說著一些微妙的,不清楚的言詞,她叫我羅柴裏,她向我訴說自己是怎樣的不幸,要我饒恕她,說那天她是沒有法子,她說:

“是五月,是那麼溫柔的晚上,是喝了三杯威司忌,他又有著迷人的嗓子。”

抱住了我的脖子;她軟軟地笑著,把她的臉緊緊地貼住了我的,在我的耳朵旁邊低低地唱著《影之小令》,她甚至告訴我手提袋裏有波斯人秘製的媚藥。

真是名貴的種類呢,這醉了的墨綠衫的Senorita!她說話的時候,有著絹樣的聲音,和稚氣的語調;她沉默了的時候,她的羽樣的長睫毛有著柔弱的愁思,她笑的時候喜歡跟人家做俏眉眼,而她微微地開著的嘴有了白蘭的沉沉的香味。

在迷離的月色下走著,隻覺得自己是抱了一個流動的,詭秘的五月的午夜踱回家去。

臥室裏邊有著桃木的床,桃色的床中和一盞桃色的燈。她躺在床上,象一條墨綠色的大懶蛇,閉上了酡紅的眼皮,扭動著腰肢。

“羅柴裏!”用酒精浸過的聲音叫著我。

我灌了她一杯檸檬水,替她剝了半打橘子,給她吞了一片阿司匹靈。把一小瓶阿莫尼亞並放在她鼻子前麵,可是她還是扭動著腰肢:

“羅柴裏!”用酒浸過的聲音叫著我。

於是我有了一同輕佻的臥室。

今晚上會是一個失眠的夜,半邊頭風的夜吧?

卸去了黑緞襟的上衫,領結散落到漿褶襯衫上的時候,她抬起一條腿來:

“給脫了襪子嗬,羅柴裏!”

脫了襪子,便有了白汁桂魚似的,發膩的腳,而她還撏住了我的頭發,把我的臉扯到胸前:

“羅柴裏,抱住我嗬!你知道我是那麼軟弱,又是那麼地醉了,緊緊地抱住我吧,我會把髒腑嘔吐了出來的。”

房子和家具,甚至那盞桃色的燈全晃動了起來;我的生命也晃動起來,一切的現實全晃動起來,我不知道醉了的是她還是我。墨綠衫落到地上,褻衣上的繡帶從皎潔的肩頭滑了出來的時候:

“再抱得緊些吧,你看,我會把髒腑全嘔吐了出來的。”

我忽然想起有一個人怎樣把女水仙捉回家來,終於又讓她從懷裏飛了出去,等他跳起來捉她時,隻搶到她腳上的一隻睡鞋,第二天那隻睡鞋還是變了一隻紅寶石的燕子的瑰奇的故事,便拚命地壓住了她。

“吻著我吧,羅柴裏,你的嘴是有椰子的味,榴蓮的味的。”

在我的嘴下一朵櫻花開放了,可是我卻慌張了起來,因為我忽然發現在我身下的人魚已經是一個沒有了衣服,倔強地;要把髒腑嘔吐了出來似地抽搐著的胴體,而我是有著大小的手臂,太少的腿,和太少的身體。

蓮灰色的黎明從窗紗裏溜了進來的時候,她還是喃喃地說著:“緊緊地抱住了我嗬,羅柴裏,我會把髒腑全嘔吐了出來的。”

“無厭的少女嗬!”再抱住了她的時候,覺得要把髒腑嘔吐了出來的,不是她而是自己。

下午五點鍾,在夢裏給打了一拳似的,我跳了起來。

一抹橘黃的太陽光在窗前那隻紅磁瓶裏邊的一朵慈菇花的蕊上徘徊著,縷花的窗幃上已經染滿了紫暗暗的晚霞,映得床前一片明朗潤澤的色采,在床上和我一同地躺著的,不是墨綠衫的Senorita,卻是一張青箋,上麵寫著:

“你是個幸福的流氓,昨天我把羅柴裏的名字來稱呼你,今天我要這樣叫你了:mami、mami!”

我跳了起來,吃了半打橘子,嗅了一分鍾阿莫尼亞;我想,也許我從昨夜起就醉了吧。可是,在洗著臉的時候,卻有人唱著《影之小令》從我窗前緩緩地走了過去。

待青色的蘋果有了橘味的五月,

簪著三色的繭花,並繪了黑人的臉。

在修容鏡裏邊浮起了抹了一下巴肥皂的自己的茫然的臉。

我要抱著手風琴來坐在你磁色的裙下,聽你的葡萄味的小令,亞熱帶的戀的小令。

Ma mi嗬Ma mi!

從肥皂泡裏邊,噓噓地吹起口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