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秋趕回家裏的時候,十個大碗的菜已經擺上了桌子。敬奠過了祖宗和天地,爆竹打得滿地的紅紙花兒,家中充滿了喜慶。
老秋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覺得上天和自己的祖宗都在朝自己微笑盈盈的。
可是楊吉哥到底要向自己坦白什麼事呢?當時楊吉哥這樣子,不忍讓他再耗費精力。可是現在這個問題卻特別明晰地浮上心頭。
家人團圓真好,心裏非常踏實地坐在火爐邊。
少春又長高了,成了漂亮的大姑娘,舉止文靜了許多。
老秋打趣她:春,怎麼不用手抓豬肘子肉吃了?
茶花一聽,伸手就往豬肘子碗裏夾了一塊丟進嘴裏,說:不知為什麼,現在的豬肘子肉不如過去的香呀。
少春笑著說:哥,你有沒有覺得,天天有肉吃,就覺得肉也沒味道。
鄭百事說:當然,世上隻有饑好吃。
茶花嚷嚷:雞好吃?我不吃雞肉!
柳月華笑著說:不是這個雞,是那個饑餓的饑,讓你餓上一天,看你吃什麼不好吃?
鄭百事說:所以上天非常公平,當你在一方麵得到滿足了,上天就會在另一方麵拿走你一些東西。所以上天給了你的,一定要好好珍惜。
鄭百事話鋒一轉:楊吉怎麼樣了?不學好的人,總是沒好報。
老秋瞪父親一眼說:爸爸,人家都這樣了,你就別再火上澆油。
柳月華接過鄭百事的話頭:秋,人的福氣是有限的,像楊吉那樣把自己的福氣遭踏了,跟著來的當然是惡運。
少春嚷:爸爸媽媽,你們少上點政治課行不?過年呢!聽說今年有春節聯歡晚會了,我們家不是賺了錢嗎?買個電視看看吧?
鄭百事就看著少春:你享樂的念頭倒是不少啊!
茶花護著少春:爸爸,看電視也不是享樂,我們老師說,看電視長知識,了解國家大事。
鄭百事皺了半天眉頭:想好又想好……
柳月華問老秋:楊吉怎麼樣了?
老秋說在搶救,不知能不能救得回來。可憐了他的妻子兒女。
鄭百事點頭:造孽啊!
柳月華長歎說:他是享了福。可憐了曾文珍,他享福的時候,曾文珍天天流眼淚,他受苦的時候,曾文珍更沒好日子過,可憐啊!還有兒女,有個這樣的老子,跟著抬不起頭來……
秋,看見了沒有?做人做成楊吉那樣子,還不如去死呢!沒的叫人指脊梁骨。鄭百事趁機進行教育。
老秋想捂住耳朵,但又怕在過年的時候惹鄭百事不高興。本來他想把楊吉哥說要坦白一件事也告訴爸爸媽媽,現在見鄭百事老是嘮叨,就不開聲了,悶頭吃飯。
吃過飯,老秋就躺在床上想竹丫,心說明天新年第一天,得帶著竹丫好好地上街玩玩。他摸摸口袋,裏麵隻有兩千塊錢了。買點什麼給心愛的女孩呢?
由買東西,他腦子裏跳出一個古怪的念頭:要是自己沒拿那十五萬給竹丫,竹丫肯嫁自己嗎?竹丫是個愛錢的人嗎?要是有一天自己也像楊吉哥一樣窮困潦倒,竹丫會不會像楊吉嫂嫂一樣對自己不離不棄?
呸呸!老秋覺得這個念頭不吉祥,就連呸了兩聲,慢慢睡去。
第八章:楊吉受詐騙(8)
過年了,大家都走親戚走朋友,當了官的人最先走的卻是領導。
路上都是歡天喜地拜年的人群,把整個靈蛇山裝點得祥和而熱鬧。
過年了,大家都走親戚走朋友,當了官的人最先走的卻是領導。為了來年的工作更順暢,升遷更有希望,人人都懷著美好的願望,揣著早就準備好的紅包,去搏取更有力的資本。
大年初一,牛書記公文包裏揣著幾十個厚厚的紅包,把一個偌大的公文包弄得鼓鼓脹脹的。天還沒亮呢,才早上六點就出發了。
過年過節走領導,這是不成文的慣例。
平時走得勤一點,到時有事就有人幫著說話兒。
牛書記走上車的時候,冷得渾身打了一個顫兒。他眯著眼睛,看著東方天邊才露出的一點魚肚白,脖子不由得瑟縮了一下。
他娘的,真冷。牛書記那鷹鉤鼻子皺成一團。
因為和楊縣長不睦,去年牛書記的仕途打了個大大的閃,要不是他平時走得勤又費了牛二虎之力,這幹部也就當到頭了。還好,他牛書記有的是辦法,隻被從書記位置上冷落了幾個月,他就胡漢三又回到了原來的地方。牛書記心中非常慶幸。他覺得這就是平日裏勤於走動的功勞。
俗話說:人無利息,不肯早起。想要有收獲,就得有付出。所以,平日多送禮,是不二的法門。
他不僅自己要去走,還帶了自己的兒子牛小虎。他要在自己在位的時候,讓兒子去認識那些達官顯貴,讓他們在以後的日子,更好地照顧到他,那樣,兒子也會前前途無量。
這牛小虎長得和牛書記一般的一個鷹鉤鼻子,眼睛和他老子一樣虎氣生生,隻是身子骨有些瘦,像吸過毒的人。
隻不過,因為父親有權又有錢,他要付出的比同齡人付出的就少得多。舒服慣了的年輕人,哪裏受得了讀書動腦筋的苦,牛小虎讀書,十次考試有十次半不及格。打架倒是出了名的出色,學校的男孩子都尊他為老大。學校的老師常到牛書記那裏告狀,但是牛書記常不以為然,那些書呆子,他們隻曉得要努力讀書,讀書。不曉得讀了很多書的人,還一樣是窮酸樣。
牛書記對兒子這個樣子雖有點頭痛,但也不太以為辱。因為實踐證明,並不是讀書好就有出息。他自己就沒讀多少書。在他眼裏,這年頭,隻要肯送禮,啥事做不成?就連佛家都說辦事要多送禮呢,嘿嘿,有禮路路享通,沒禮寸步難行!這才是顛撲不破的真理!
嗬欠!兒子打了個噴嚏,埋怨道:爸爸,這麼清晨麻早的,又是大朝初一,就去走領導拍馬屁,你累不累啊?你不累我都累。
牛書記瞪了兒子一眼:你懂個屁!你不學無術,什麼都不懂,要是這個也沒學會,那你就真成了一隻呆鳥,等著人家用槍打了。啊呸!
牛書記覺得新年大節說這樣的話不吉利,趕緊收住。
兒子不作聲了。吃老子的用老子的,他不願意惹父親生氣。
爸爸,你袋子裏這麼多紅包,給我一個吧。
牛小虎涎著臉。
去去去!別添亂!這些菩薩每個都要拜到位,不然不知什麼時候會吃不了兜著走。這裏麵的紅包是有數的,你可不要亂來!牛書記訓斥道。
啊。牛小虎不作聲了。
牛書記帶著兒子把每一家都拜了,拜過之後就跑進裏麵,拿個紅包意思一下,然後就恭敬地退出來,一家要的時間也隻需要幾分鍾。
在這過程裏,不時可以看到同一個縣的部門鄉鎮頭兒,大家心知肚明,做的都是一樣的事兒。
彼此抱著拳兒,問候新年好,新年快樂。但臉上卻有澀澀的表情,心裏也有輕輕的酸苦味兒。年年一樣,這成了一種習慣。
一直拜到下午五點,所有要拜到的菩薩都拜到位了,牛書記決定去自己最親,幫自己最多的那位大領導那裏吃晚飯。他年年都這樣。
牛書記來到這領導家裏,領導非常高興他來了。
牛書記也沒有封紅包,就從包裏直接拿出幾匝老人頭說:領導,買點蟲草吃吃。
領導說你又這樣,搞什麼?
牛書記說:我也不知怎麼感謝您的恩德,隻有這東西能表達一點萬一的感恩。
領導就不說什麼了,說吃晚飯吧,你兒子長這麼大了,隻是有點瘦呀!
牛書記說:他一向來就不長肉,吃的東西都不知跑哪去了。
牛小虎好奇地看著領導家裏的透明金魚牆,裏麵的金魚有很多名貴品種,煞是好看。
我兒子請您老多多栽培。牛書記含著討好的笑。
這個自然,小家夥長得帥氣嘛。領導誇讚。
領導夫人用那雙小巧卻胖乎乎的手炒了幾個小菜,牛書記吃得讚不絕口。直說:嫂夫人,領導有您這樣的內助,不得了啊!上得廳堂,下得廚房。
領導聽得微笑著沒作聲。
說著說著,牛書記就扯到了楊縣長。
楊培民那家夥倒是越混越好,老首長,您也得栽培下我啊。牛書記非常隨意地說。
領導微笑地聽著:當然,楊培民有水平,人又正派,為人也好,組織上肯定會看重他。
有水平?人正派?牛書記重複了一句:領導,我也不差嘛!首長多關照啊!
領導看看牛書記:玉丁,你放心嘛。好事多磨,自己注意點。
是是!牛書記原來叫牛玉丁,他一聽領導的話似乎有希望,趕緊斂容道謝。
吃過晚飯,牛書記終於輕鬆了,一上車就讓兒子開車,自己想睡一覺。
小虎,好好開哈。他交待。
放心吧,爸爸。牛小虎手特癢,一心隻想摸車子,這下遂了他願,高興著呢。
牛小虎開著車,山道有些坑坷,小虎開車可不像老司機那麼小心翼翼,他是勇往直前,車子不時又猛地跳起來,牛書記的頭就在吉普的頂上撞一下。把他顛得七暈八素。
牛書記就說:小虎,小心點,別把車翻了!
曉得啦!小虎正興奮處,高興地答。
牛書記被顛醒了,睡意全無,就說:小虎哇,說個笑話你聽,你可得有點本事,抓緊時間學東西,不然也會像這笑話裏的人一樣。
小虎說什麼笑話啊。
牛書記說:有個幹部,去接一個日本客人。坐的也是吉普,走的也是山道。山道非常坑坑窪窪,車子不時跳起來,那幹部的頭被狠狠地撞了一下。幹部就隨口而出:哎呀!我操!日本客人問:他說什麼?旁邊的翻譯想了想說:他說,歡迎!
走不了幾步,車子更激烈地蹦了一下。幹部的頭更狠地在頂蓬上撞了一下。他大叫起來:哎呀,我操!哎呀呀!我操我操!日本客人又問:他又說什麼?翻譯想了半天說:他說:歡迎歡迎熱烈歡迎!
過不了多久,這幹部代表某小地方去日本某市洽談投資協議。日本童子軍列隊歡迎,他們嘴裏都喊:哎呀我操!我操我操!
卟哧!牛小虎鼻子裏噴出了笑聲。
車子居列地撞在一塊石頭上。
牛小虎和牛書記趕緊下車看,真晦氣,胎破了。
爸爸!都是你,說什麼笑話啊?牛小虎埋怨。
牛書記也覺得新年大初不吉利,又不好罵人,隻得趕緊打電話給鄉上的司機,告訴他車在什麼地方,讓他去救。牛書記和牛小虎就在路上攔了一輛摩托,揚長而去。
爸爸,大年初一就遇上這種事,真是!牛小虎還嚷嚷。
牛書記心裏正煩著呢,心說大年初一不吉利,會影響一年。這不正盼望著提拔嗎?又來這一出,真是!
吵什麼?牛書記罵道。
兩人正心裏不痛快,不提防卻看於見楊縣長的車,他到靈蛇鄉搞什麼來了?牛書記心裏立刻升起了疑雲。
跟著那車!牛書記交待。
摩托車就跟著楊縣長的吉普進了靈蛇村。
說來讓牛書記覺得好笑:楊縣長居然是來給這裏的老百姓拜年的。他把車停在村口,信步走過雲,口裏還高叫:拜年啦!楊培民回來給大家拜年啦!
許多人聞訊趕過來,大家哈哈地融在一塊,大家都說看到楊縣長真好。整個村子沸騰起來,大家都過來互相拜年,一派其樂融融的景象。
八矮子也來了,還走過來握著楊縣長的手不放,也不知在說些什麼。
更讓牛書記慌張的是,六斧頭居然也在裏麵!
隻是鄭老秋沒有來。
牛書記和牛小虎也沒耽擱,立即直接離開靈蛇村,一溜煙地跑回家。
牛書記點著一根煙,看著天上,臉上的表情很不好看。
小虎,你過來。牛書記叫兒子。
又有什麼事啊?牛小虎不耐煩地說。
兒子,我跟你說,爸爸想起一位領導的教導,他說當官叫什麼?叫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我們今天出去就不順,所以我交待你,凡事謹慎小心,不要惹禍!別給你老子添亂。知道嗎?
牛書記諄諄教誨沒給小虎帶來什麼影響。
嗯……他心不在焉在應著。
第九章:楊吉被詐騙(9)
大年初一,陽光高照,少有的好日子。
老秋帶著竹丫,還帶了不少的幹糧,因為大年初一是沒有地方吃飯的。仿佛空氣裏流淌著祥和熱情的熱流。
來到靈蛇縣城,牽著她的手。靈蛇縣城本來就隻有一條小街,小街的旁邊是挨著街麵蜿蜒向東的一條河流,叫靈江。靈江的水清清澈澈,裏麵遊著柳條魚兒。靈江兩岸還依稀可見柳樹,沒有葉片,低垂著光禿的柳枝,讓人聯想春天的風姿。
可是靈蛇縣城卻非常破敗,那些古舊的老房子,黑瓦上還能漏出太陽的光來,可以想見,要是下雨,屋裏也可能是床頭屋漏。不過這些不妨大家的生活似的,老人在街頭悠閑的散步,孩子在街頭衝動地嬉鬧。
除夕之夜打過的爆竹,紅了整個小街,更為小縣城的大年,染上了非常喜慶的色彩。
竹丫!以後我們結婚用的紅毯,要和這個小街一樣長!老秋興奮地說。
街上已有大大小小的店鋪,人們在這裏賣著南貨北貨,還有鄉下生產出來的雞啊豬肉之類的土產品。也有幾家不大的小飯館,屋裏的桌子上泛出油黑的光輝,看起來不清潔,在大年初一的時候,有的關門,有的沒關門但也沒營業。
不過老秋平日裏在裏麵吃過不少的飯,這裏麵生意天天爆滿。
竹,你想當護士,拿國家的工資,我不想,我想有自己的大商場,很多人在裏麵做生意,我就負責收房租。老秋看著竹丫說。
竹丫噘起嘴巴:你是土豪劣紳。
老秋一笑:談不上啊,隻是夢想罷了。
老秋又忍不住帶著竹丫來到自己建的那幢房子麵前,看著還沒有賣掉的房子說:竹丫,我這些房子,賣三萬塊錢一套,還能賣到一百多萬呢!
誰會要這樣的地方的房子啊?秋哥?我都為你愁,那幾十套房子,就變成了死錢,動不了。
老秋笑看竹丫說:竹,不要擔心,楊縣長說,等下麵的店鋪都裝修好,這房子就比什麼都好賣了。去年的時候我也急呢!不過現在,我信楊縣長!他從來沒騙過我!
竹丫瞪大眼睛看著鄭老秋:秋哥,你真的是百萬富翁了?那你會不會也跟楊吉一樣到處找女人啊?
這句話就激起了老秋心中百般滋味。
他沒有回答竹丫,反問道:竹丫,我若拿不出那十五萬,我若是個窮苦的鄭百事的兒子,你還會不會答應我?
竹丫楞住了:秋哥,你怎麼問這個?
老秋嘴角露出一絲無奈而嘲諷的笑說:竹丫,我若拿不出那十五萬,今天怎麼能和你一起在這裏逛街?我怕是想見你一麵都很難呢!
竹丫低下頭。看得出她是極不高興。相愛的人一談到錢,肯定是大煞風景。竹丫也是讀書人,她並不是不懂。
秋哥,你說,相比起你來,是我媽媽親還是你親?
呃……老秋頓了一下,覺得竹丫問得有點難答。憑心說,哪個能有娘親?當然,成了心愛的人就難說了。竹丫的回答,也足以說明,竹丫愛他的程度,遠沒有愛她媽媽那麼深。
老秋有點失落,但又有點釋然,竹丫並沒有騙他,她說的是實話。
秋哥,原來,我是不喜歡你的,你到學校看我的時候,我覺得非常難堪。不過,人的想法是會變的。自從我爸爸病了以後,我才覺得,一個家庭最重要的是有一個能讓自己安全的男人,而你正好讓我感覺到了這一點,我真的開始喜歡你。特別是你履行了自己的諾言,把十五萬塊錢放在我媽媽那裏的時候,我不是看到那錢高興,而是為你勇往直前,有責任,有擔當高興。秋哥,錢可以讓我們更幸福,我並不排斥,但是,從現在開始,你要是沒有一分錢,我也一定和你好。
竹丫的一番表白,讓老秋心裏的那塊石頭放了下來。他很自豪,他是一個男人,一個讓女人有安全感的男人。這就足夠了。
竹丫緊緊地攥著老秋的手說:秋哥,我現在開始怕呢。
老秋詫異地看著竹丫,她的臉紅通通的透著羞澀和幸福的意味,這讓老秋感到怦然心動。
怕什麼呢?有秋哥在,不要怕。
老秋雙手抓住竹丫的雙手,緊緊握著。
秋哥,我前天在公共汽車上看到一男的,頭發梳得油光水滑,衣服穿得西裝革履。他有四十幾歲了吧。你知道他說什麼嗎?他說,人人都有自己的愛好,我也有。別人都喜歡坐在麻將桌上打賭,坐在紙版桌上打十點半,可是我不喜歡。我最大的愛好就是談戀愛。
別人就笑他:劉老板,你這麼大年紀了還談戀愛?
你猜他怎麼說:他打著哈哈:這有什麼,古時候的皇帝,就是天天談戀愛,他過得多麼逍遙自在啊!而現在呢,我看穿了,隻要有錢,很多女人都願意和你談戀愛。
老秋看著竹丫:你是說,我有錢了,也會有很多女人和我戀愛?
竹丫坦白地點點頭:不是嗎?要是真這樣,秋哥,我想我現在退出來,要真是有那麼一天,我一定會氣死的。
老秋連忙捂住竹丫的嘴巴:不許亂說,今天可是大年初一。
竹丫不理說:秋哥,楊吉哥搞了那麼多女人,他沒有好下場是肯定的,不過,你不是還去救他嗎?這就是說你對他並不是十分討厭,要不然你肯定不會去救的,聽說還得為他拿出五萬塊,他肯定還不起的。
老秋歎息一聲說:現在才兩萬,總不能看他死吧?竹丫,畢竟我賺的錢是他引的路。他也怪可憐的,他那個花子表哥居然和別人合夥坑他,把他坑慘了。楊吉哥若說是報應,這樣的報應也夠慘了,不是嗎?
竹丫搖頭說:報應就會停止嗎?不會的。秋哥,你救了楊吉哥,他也不會有什麼好日子過,你不知道嗎?很多人傳說,他和他老婆都得了梅毒,這樣的人,能有好日子過嗎?
老秋驚呆了:他得了梅毒?誰說的?
竹丫說:也隻有秋哥你這樣的傻瓜才不懷疑,楊吉在路邊店裏搞了那麼多野雞,他能不得梅毒嗎?隻是可憐了他的老婆,前輩子不知造了什麼孽,跟著這樣的男人,真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黴了!
老秋呆若木雞。
所以秋哥,我看到楊吉嫂的下場,心裏就非常怕,要是那樣,我肯定活不下去的。這就是我和你交往最大的障礙……雖然我媽媽答應了,但我心裏卻更加擔憂了。
老秋一把抓住竹丫的手說:竹,其實,我對楊吉哥也有看法,所以鬆香生意本來很好做,我完全可以往這方麵發展的,但是想起楊吉哥在鬆香行當很內行,關係也很鐵,我就退出,因為我不想跟他混在一起。你也知道搞建築雖然也賺幾個錢,但真的很苦啊,白天黑夜,日曬雨淋,又怕危險,又趕工期,不過這樣賺錢,我踏實。
……竹丫握著老秋的手緊了一下,表示認可。
竹,我們倆個約定好不好?不論遇到多麼困難的情況,我們倆個都要緊緊牽著手,互相幫助;不論遇到多麼榮耀的場麵,我們倆個都不負對方,共同分享;不論遇到比對方多優秀的人,我們倆個都要心貼著心,不變更,我就是要和你一起走,走一輩子!
竹丫驚奇地看著老秋:秋哥,你今天有點像詩人。不過,你可不能像徐誌摩,他做詩做得很好,可是做人卻做得不怎麼樣;我寧願秋哥不做詩,要做好人呀。
老秋看著竹丫,認真地說:竹丫,你說得好,我總覺得老天在看著我,為我做的好事露出微笑,所以,我一定要做好人,不辜負老天的厚望啊!
這才是嘛!竹丫露出可愛的笑意,跳起來香了老秋一口。
老秋腦腦袋嗡的一熱,一把摟過竹丫:竹,我今天,我現在很快樂!
我也是!竹丫偎依著老秋,兩個人沉浸在快樂的海洋。
一直逛到下午,老秋帶的幹糧吃光了,二人才笑著飛跑著說:回家!
他們打了摩托車,回到靈蛇村的時候,約摸下午四點。
美麗的靈蛇仙子喲,你賜我好容顏;富繞的靈蛇山灣喲,你賜我好嫁妝;我要和心愛的哥哥呀,牽著手兒闖世界,風吹雨打不分散喲,永遠不分散……
竹丫一路唱著靈蛇山一帶流傳久遠的民歌兒,臉上洋溢著快樂無比的容光。
竹丫,今天去我家住吧。老秋的手心癢癢的,腳心癢癢的,全身都癢癢的。
竹丫噘嘴說:還沒訂婚呢。
老秋楞了:都十五萬?還沒訂婚啊?
竹丫附在老秋耳朵邊說:秋哥,這錢是我媽借你的,以後我還你。訂婚是得把我長輩親人都請來,大家作證我們倆個結同心。那不一樣。
竹丫吐氣若蘭,老秋一眼瞅見她鼓起的起伏的胸脯,刹那被魔鬼迷了魂似的,一把抱住竹丫就往家裏跑。竹丫掙紮著捶打著他,但她的棉花拳打在老秋身上,隻當搔癢癢。
第十章:楊吉受詐騙(10)
ECHO 處於關閉狀態。
老秋帶著竹丫,歡天喜地回家來。家裏燒著旺旺的爐火,爐火麵前的小茶幾上,放著滿滿的兩盤果子,一幹一水。客廳裏還買了二十四寸的黑白電視。屋子裏貼滿了喜慶的剪紙,一派喜氣洋洋的氣氛。
鄭百事和柳月華在家裏,一見兩個年輕人,一個高大帥氣,一個苗條漂亮,不由得眼前一亮。
伯伯伯母,給你們拜年!竹丫滿臉通紅。
哎呀,快進來,快進來!吃果子,來來來,天冷呢,來烤火。柳月華忙不疊地招呼。
鄭百事友善地看著竹丫,心中喜悅。
竹丫這小姑娘,靠自己的本事考上了衛校,以後就是吃國家糧有鐵飯碗的人兒,兒子能討她做老婆,那就穩當了。
竹丫,來來來,吃水果!鄭百事挑了個最大的蘋果放在竹丫手裏。
竹丫姐,啊不,是不是要叫竹丫嫂了?你看我爸爸,現在就偏心起來,哼,以後還不得把我和茶花丫在褲頭上啊(不受重視)?少春打著哈哈。
茶花說:竹姐,你做我嫂子真好! 嘿,我們準跟著你沾光。
鄭百事一家人像接天仙般款待竹丫,竹丫空前地感到溫暖快樂。她乖巧地依在老秋身邊,心中洋溢著幸福和溫情。
竹丫看著老秋家的興旺模樣,再想著母親在家裏一個人特別孤單,就有些坐不住。心中酸酸地想,要是我嫁了,媽媽一個人怎麼辦呢?
柳月華說:竹丫,今天總該可以在我家吃晚飯吧?
柳月華的意思,昨天除夕,竹丫沒來吃飯,今天能在一起吃頓飯才好。
竹丫猶豫了一下說:伯母,我媽媽一個人在家,我要回家陪陪她。
鄭百事就讚許地看著竹丫,這小姑娘不僅漂亮,而且很懂事啊!
柳月華卻有點急:竹丫,今天就住在家裏吧?
竹丫紅著臉說:伯母,還沒到時候吧。我還得讀書呢!等我畢業了,再住到家裏吧。
然後竹丫就告辭要回家去。
老秋急了,瞪著竹丫。
竹丫嫣然一笑,附在老秋耳朵邊說:叫你爸爸媽媽趕緊給我們訂婚吧!不過,結婚得等我明年畢業再說!
然後就彎了彎腰,拉著老秋的手要離開。
老秋趕緊跟著出來說:你啊!我看你對我就是不怎麼好!
竹丫笑罵:秋哥,你不記得啦?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這可是名人說的!
我不跟你來文的。老秋不高興地地嘟噥。
竹丫說著和老秋揮手,就回家去了。老秋看著竹丫靈動的背影,心裏升起一股顫栗的感覺,心說,我馬上就要和竹丫在一起,在一起就好了!竹丫的心就不再會搖擺,我就不用那麼擔心了!
老秋正想著心事,老冬帶著老冬嫂和孩子們都來給叔叔鄭百事拜年。老冬見到老秋,立馬臉上現出笑意:秋弟,到哪去啊?新年好啊!
老秋立馬意識到老冬的稱呼改了口。過去都是老秋老秋地叫,現在卻改稱秋弟了。
老秋笑笑說:給你拜年,進去吃果子吧。
老冬一家人歡天喜地地進了屋。柳月華又是一陣忙亂,又是泡茶,又是添果子,又是拿紅包。不知不覺的,柳月華的紅包就由兩塊變成了五十塊。一個小孩子一個紅包。老冬嫂感激無地,叔叔嬸嬸地跟著團團轉。
老冬更是乖乖地坐在鄭百事身邊,說是大年初一沒事,要好好地陪著叔叔聊聊天,盡盡孝心。
老秋就有點好笑,想起原來買樹的情景來。
什麼都在變啊,變得最快的就是人們的心。而變的根源就是袋裏的票子,哎……老秋忍不住歎息:要是有一天沒有錢,又會變成什麼樣?
老冬說叔叔家現在好了,有了秋弟這麼能幹的兒子,家裏就是不一樣了。嗬!嗬,居然都買了電視了!這東西好啊!我村子裏楊吉家本來有一台,但被討賬的人拿走了。如今,怕隻有我叔叔家有一台呢!等明天大家都知道了,你家就熱鬧啦!
哈!冬哥,今年的新年晚會,真是不得了的好看!快過來看吧!少春故意大叫,過去,她可沒少受冬哥的刁難,此一刻,她特別解氣。
鄭百事就看著兒子,有點驕傲地笑著說:哪裏哪裏,都是你說得好。
老冬說:秋弟,你知不知道?六斧頭回來了!
老秋聽到六斧頭的名字,立即皺起眉頭:這畜牲……
老冬說:秋弟,你得為我作主!這畜牲害我躺了三個月的醫院,我他媽就想宰了他!
老秋看看老冬說:冬哥,惡人自有惡報,你看著吧,我爸爸說,報仇不如看仇。我倒是想看一看,他會有什麼好下場。
老冬跳起來說:秋弟,你這是什麼話?難道我被他謀殺就這樣算了嗎?
老秋看著老冬,心裏也是恨得牙癢。
他說:冬哥,你看看天老爺吧,他有眼睛呢!
老秋說過這句話,老冬立即不吱聲了。
看老冬垂下眼簾,老秋適可而止,說:冬哥,今天大年初一呢!不說那些了,進屋吃果子吧!
老冬訕訕地笑,帶著一家子進裏屋烤火。
柳月華看天色不早了,就熱情地留老冬一家子吃晚飯。老冬也不推辭,一反常態地親熱答應,並且跑進廚房裏來幫忙。
鄭百事說:老冬,你就去坐著吧,這裏就不麻煩你。
老冬說:叔,說什麼呢?我可是晚輩。
鄭百事看看老秋,嘴角噘了一下:你什麼時候終於醒悟我是你叔呢?老秋賺回來的錢,可真是好東西啊!
一家子正把熱氣騰騰的菜擺上桌來,擺了碗筷杯盤,篩了自釀美酒。
來,叔叔,我敬您和嬸嬸一杯,祝你們家道興旺, 日了芝麻開花節節高!老冬搶先舉起杯子敬鄭百事和柳月華。柳月華受寵若驚地舉起杯子,鄭百事則有點輕蔑地舉起杯子,幾個人叮的一聲碰了,喝了。
然後老冬又讓孩子們都敬了鄭百事夫婦。
鄭百事非常感慨說:老冬啊!我今天心情很激動啊!我現在終於知道,當叔的滋味這般的美好,謝謝你呀!
老冬聽出了鄭百事這知識分子酸溜溜物話中之意。不好意思低了一下頭說:叔,過去晚輩有什麼無理的地方,請您看在我們不懂事的份上原諒。老冬明白了,叔叔是父親的兄弟,是最親的人啦!
柳月華眼裏含著淚花說:今天是個最好的日子,老冬,我們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來來來,快吃菜,你看我臘的豬肘子,香不香?
幾個人正因為芥蒂的漸消而說得歡樂的時候,突然八矮子家的方向卻傳來巨大的罵人的聲音。
你這個畜牲,你總是把我當槍使,你想沒想過我是你親哥?這很顯然是六斧頭的聲音。
你把我當槍使也就罷了!你還吃我的錢!你當我不知道?去年,我們倆個說好一起做的生意,送禮的錢是我出,你呢?賺了十幾萬,就打發了我兩萬五!你還是人嗎你?六斧頭越說越氣憤,沒發覺周圍的人們就跑了過來。
六哥!八矮子氣急敗壞地叫。
六斧頭恨聲:我不是你六哥!你這個狠毒的家夥!你比狼還餓(凶狠毒辣)!
八矮子陪著笑說:六哥,有話好說,有事好商量。我失去了兩個崽子,哪有好心情?你體量一下好不好?
說到這句話,六斧頭的聲音就低了下來,嘟噥:你崽子也是我侄兒,我一樣心痛!但你不要吃我!
大家圍著看熱鬧,都沒作聲。
在這個村子,大約看八矮子和六斧頭吵架最讓人過癮的事兒了。
六斧頭這才意識到周圍的人都是看他們家裏的熱鬧了。他瞪起血紅的眼珠子:看什麼看啊?我家倒黴了有你們什麼好?
八矮子乘機過來拍六斧頭的肩說:哥,你的錢,我隻是暫時挪借了一下,過大年的時候就不說這事了,等那批辦公用具的錢結清,我們就有錢了,六哥你一定會笑的。我們進去吧,你看,大家都安著看我們的心呢!八矮子盯了周遭的人一眼,假惺惺地一笑說:誰家都有爭吵的時候,沒什麼好看的,大家都回吧!
老秋看八矮子的樣子,瘦了一大圈,頭上突然多了許多白頭發,但他皮笑肉不笑的樣子,永遠都沒有變化。
老冬氣呼呼地衝上前去大叫:六叔!你也回來啦!多謝你,害我在醫院躺了三個月,用去了一萬多塊錢!要不是老秋,我就報銷了!現在你回來了,好了,你總得把醫藥費賠給我吧!
老秋趕緊追過去扯他的衣服:冬哥,大年初一討錢觸人黴頭,很不好啊!
老冬顧不得了,氣呼呼的依然要開口。
八矮子見狀,趕緊說:冬,別說啦!有事等出了元宵來,那時好說。
六斧頭見狀,指著八矮子說:對頭,老冬,你就找他吧!
八矮子見六斧頭當場“獻寶”,恨得牙癢癢。但他久經沙場,而且又剛經曆巨痛。說:好好,找我,找我!我什麼都看穿了。沒關係,都的我就是!
大家見八矮子也不耍橫了,又是大年初一,大家都諒解地說:都這樣了,人家也不容易,回吧,新年快樂!
第十一章:楊吉受詐騙(11)
老秋回到家裏,心還是不能平靜。八矮子做了壞事,指使六斧頭讓冬哥住了醫院,可他自己也沒落著什麼好,一雙兒女慘死水中。將心比心,麵對這樣的慘禍,相比他做的那些手腳,算得了什麼?
就覺得冥冥之中上天自有安排,有些事犯不著跟壞人去較勁兒。
老秋心裏那個疑惑卻越來越大,那個楊吉哥,他要向自己坦白的是什麼事呢?是什麼事讓他快死了也不得安寧?
想起楊吉哥那慘樣,老秋決定明天去看他,過了一天,不知好點了沒有。
第二天一大早,人們都開始大走親戚,一般都是在初二的時候,男人去丈母娘家,孩子去外婆家。老秋卻約著竹丫,他要和她一起去看楊吉。做什麼事都能牽著竹丫的手,那才是心裏最踏實的美事兒。
竹丫滿心歡喜,臉上洋溢著戀愛的光輝。父親死後,她心中重新有了可靠的依傍,這才讓她那顆稚嫩的心安寧下來。
兩個人來到醫院,醫院裏人比昨天多了很多。不過還不擠。
老秋來到重症監護室,可裏麵沒有人。他有些急,就問那楊吉哪去了?
護士說這人挺可憐的,都是朋友們湊的錢住院,所以好一點後,醫院就把他移到普通病房了,可以省點治療費。護士指了指第十二號病房說:三十六號,喏!
老秋和竹丫來到十二號病房,曾文珍嫂子正在用湯勺喂楊吉喝湯。看來,楊吉是好多了。兩個孩子沒在這裏。
老秋笑著說:楊吉哥,給你拜年來啦!
楊吉一看到老秋,一楞,隨即低下眉頭說:秋,我不知怎麼謝你。我欠你太多了。
老秋坐在床邊說:謝什麼,楊吉哥,你也幫過我,我永遠記得的。不要說欠的事,心下明白就行。以後好了,還有機會呢!
楊吉喃喃:機會不多了,怕是好不了了。
不許那麼說!會好的,要有信心!楊吉哥你個大男人,不要自暴自棄呀!老秋訓道。
楊吉聽著非常不好意思,楞怔一下,一些湯潑在楊吉嫂曾文珍的手上。
楊吉嫂紅著眼睛,欲言又止。
文珍,你帶竹丫出去逛逛,我想和老秋說說心裏話。楊吉看著楊吉嫂子。
楊吉嫂牽了竹丫的手說:竹,多漂亮的妹子,真羨慕你呢!兩個女的出去了。
楊吉一把抓住老秋的手說:秋,我有話要對你說!我要向你坦白一件事,我還想求你一件事!
老秋心裏的疑惑就要解開,他覺得很不尋常。他吸了一口氣說:楊吉哥們說吧。
楊吉看看老秋,又悶了幾分鍾。難以啟齒的樣子。
楊吉哥,說啊!你不要為難,不管什麼事我都會原諒你的,我不會記恨你!
楊吉歎息:秋啊,我知道你是不會記恨,但是我走錯了路,上天都不肯原諒我,你能原諒我又有什麼用呢?
你做了什麼天怒人怨的事啊?老秋覺得古怪:你又沒有殺人,不是?
楊吉低下頭:和殺了人也差不多……
什麼?老秋跳了起來:楊吉哥,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楊吉長歎: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善惡到頭終有報,隻是來早與來遲。我萬萬想不到,報應來得這麼快。我半點心理準備都沒有。
楊吉哥,你不就是用了我幾十萬塊錢嗎?不要灰心,你隻要認賬,等有錢了再還也可以,不還,你也不是很壞的人呀!你不要自責了,我早就原諒你了!老秋好言相勸。
哎……楊吉長歎說:秋,我是個壞人。我做了很壞很壞的事。要進地獄。老秋,現在我相信有地獄了。我得說出來,我得請你幫我想辦法贖罪,說出來了,我死後也許會更好些……
楊吉說著又喘息起來。
不要激動,慢慢說吧。老秋腦袋裏出現了幻覺,那是楊吉哥騙了人之後又把人家殺害了。
輕蔑的感覺又升了上來。輕蔑而又可憐的感覺,一直糾結在老秋心中。
秋,你記得嗎?村裏的人都說,我第一次和王陀古一起賺了幾百萬的事?楊吉問老秋。
老秋說:聽說過,你能一次賺幾百萬,是好事呀!我相信你也有這個能耐的。
能耐?楊吉怔了半天:是啊,可惜,我過去隻想一下子暴富起來。可是我跟你做的那幾次鬆香生意,都是偶然可以做的,不長久。我被鬼迷了心竅。
楊吉搓著手,仿佛那手上有什麼不吉利的東西。他說:秋,錢這東西,真能迷了人的心竅,我那次就是被它整得瘋了,做下了一輩子後悔的事。
啊……老秋認真地聽著,心想這真離奇。
你知道嗎?那幾百萬,是一個東北人的,他和他妻子含辛茹苦,好不容易掙得了一份家業,想和我們做一筆大生意,你也知道,東北人性子直,他們查看我們手續齊全,居然沒有任何懷疑。
他們把一半款項打過來後,就隻等著我們打貨過去,可是我們壓根沒打算打貨,我們突然人間蒸發了似的。
後來聽人說,那家的妻子,為這件事跳了樓,摔成了重傷。丈夫一邊做生意,一邊照顧妻子,不久後居然腦溢血逝世了。
什麼?你那幾百萬是這樣賺來的?老秋一股血直往頭頂上湧,呼地站了起來。
他圓瞪著雙眼看著楊吉:我沒想到你是這樣沒良心的!怪不得,那次你還想和我一起做空手套!
楊吉沮喪地示意老秋:我知錯了,不然不會和你講。我現在明白,人是有報應的,可是明白了,也晚了。
那我走了!老秋冷冷地說。
不要走,求求你!楊吉的樣子是想下跪,但他動彈不得。
你還有什麼話快說!老秋不耐煩地。
求求你!秋,你在我心裏是最好的人。所以,我想求你。不是求你原諒我,是求你幫我辦一件事。
還想我幫你辦事?你配嗎?老秋毫不留情。
我知道不配,可是我已經沒有別人可以求了。秋……楊吉淚水流了下來:我這半殘的身子,已經是沒有多少用途,加上臭名狼籍,更是沒有活著的價值了。但是我這樣子,就是到九泉去,也沒臉見祖宗,唯有活著一天,就用一天來贖罪。秋,求求你!
老秋恨恨地沒有作聲。
你知道嗎?我現在和你嫂子都患上了那種難以啟齒的病。我又被打成了這樣子,我的兩個孩子,他們將沒有任何依靠。不過,市裏那裏還有幾十套房子沒能一時賣出去,我已經沒有精力去辦這些事情,我想求你幫我賣房子,我算了一下,能賣到一百多萬,但急切間出不了手。你要是幫我賣,我給你工資。能賣到一百多萬,我想留二十萬給孩子,其他的,還掉你幫我墊的醫藥費,餘下的你幫我拿去送給那些苦得沒飯吃和讀不起書的人,誰都行,這樣,可以減輕一點我的罪孽。
老秋聽著楊吉的話,突然想一起一個小時候聽過的故事。
一個罪大惡極的惡人,突然悔悟,他來到廟裏,向佛祖保證說他要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可是住持卻堅決地對他說:像你這樣的惡人,怎麼可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就死了這份心吧!你若是能修佛,這桌上還能長滿白蓮花呢!
那惡人無奈無望地走了。
第二天早上起來拜佛的時候,住持發現:佛前麵的桌上,居然長滿了白蓮花!
老秋想到這裏,緩和了一下口氣說:好吧,我答應你,把你的資料給我。
楊吉說,資料就在他家的床頭櫃裏。
楊吉見老秋答應了他的請求,如釋重負。老秋看他作好了死的準備,又覺得他很是可憐。
楊吉說:秋,我詐騙了別人,間接害死了人。現在人家又詐騙了我,而且是我最相信的表哥詐騙了我,把我害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你說我怨誰去?我隻能這樣想,這就是報應,這就是現世報!
我現在突然覺得,若是沒有一個好名聲了,有錢又有啥意思?這也叫沒做出人來啊!楊吉長而又長地歎息著:我現在好悔,可是世上就是沒後悔藥可買啊!
楊吉說的事兒,老秋前前後後連起來想,有點毛骨悚然:那次自己聽說不用花錢能賺百多萬,當時也有點兒動心啦!對錯隻在一念間,當時若沒擋住這誘惑,還不知怎麼樣啊!老秋心中叫聲僥幸。
兩個人話說得差不多的時候,竹丫嘟著嘴進來說:話怎麼這麼多啊?把本美女冷落在外這麼久!真有你的。
老秋這才看了看楊吉哥說:那我們走了,不要灰心,那病會有治的,會好的,隻要做好人,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楊吉感激地點頭說:辛苦你了。
竹丫來到醫院之外,就點老秋的額頭說:老實坦白,你們在那裏咭咭咕咕說了這麼多,到底在說什麼?
老秋說:竹,這與你沒關係。
竹丫說:不嘛,你要對我好,就不要瞞我。
老秋為難:這真不是你的事!
竹丫不高興地低著頭,踢著地上的小石頭。
秋哥,你發誓,真的與我無關?
老秋舉手:我發誓,我若是騙了竹丫,出門就被車撞死!
竹丫猛地捂住老秋的嘴巴:你還真發誓啊?誰叫你亂說?該打!
第十二章:牛書記升官(1)
卻說牛書記在靈蛇村裏看到楊縣長在給大家拜年,回去的時候就撇著嘴巴,覺得楊縣長這人雖然官比自己大半級,可人卻幼稚得可笑。過年的時候不去拜領導,卻去拜那些百無一人的下裏巴人,看來,他的官是當到頭了。這年頭,不跑不送,原地不動;又跑又送,平步青雲。哎,這種對手,他越是這樣我越高興!
牛書記看著自家的窗外,靈蛇山延綿千裏,看不到盡頭,座座山頭,都像一個沉默的巨人。他想起了自己的恩人老首長講的一個故事。
那山頭,像是巨人,而那巨人,就像那些官職大的領導,官職大的領導,又像是登梯子上到了高樓的人,和巨人差不多意思。而升官,就像農家扯穀子上樓。樓上有人狠命地用繩索扯,樓下的人狠命地端著穀籮。要是樓上沒人,你下麵的人就是使盡吃奶的力氣,穀子也上不得樓;但是,就是沒有下麵的人著力,樓上的人照樣可以把穀子扯上去。
多麼形象的比喻!首長就是與眾不同!牛書記佩服地想。
不過,牛書記現在還沒心思為這件事高興。他看到了六斧頭,這可不是什麼好預兆,這八矮子和六斧頭都是厲害角色,要不是自己頭上書記的帽子壓著,他們早就跳起來給自己好看了。牛書記對八矮子冷眼觀察,覺得八矮這家夥可以利用,可是卻貼不得心淘不得肺。這終是讓他感到非常憋悶。找個能托以心腹之事的人難而又難啊!
更讓他犯難的是,六斧頭這個犯案在逃的家夥,居然堂而皇之地回村子裏過年了。隻要鄭老秋和鄭老冬兩個往公安局跑一趟,六斧頭就得進局子,而且就會把他在背後指使的那些黑事兒抖個底朝天。
牛書記一根煙燒到根了沒發現,直到那火咬了一口,他才驚怔過來。
真是萬不得已。本來都因為上次的機會把八矮子趕回家去,還以為那六斧頭再怎麼膽大都不敢回來,哪曉得,肯定是八矮子死了兩小孩,村民們同情他,所以既往不究……
牛書記在家裏惦量來惦量去,覺得這是顆定時炸彈,不定哪天就炸了,把自己炸得血肉橫飛。這可不是玩的。他得立即想辦法拆掉這定時炸彈的定時針,自己掌控。
想到這裏,牛書記再也坐不住了,他決定也學楊縣長的樣兒,去靈蛇村裏做回客,先把八矮子兄弟穩住了再說。
想到就做。
牛書記帶了兩條不是很好的煙,叫司機把那破爛吉普開過來,砰砰砰砰地往靈蛇村開了過來。
牛書記的車一不進老冬家,二沒去老秋屋,徑直往八矮子家駛去。
很多村民聽到車聲,都走出家門看稀罕。車是難得到村子裏來的,這兩天卻接二連三地來。大家想看車去哪裏?車到了哪家,哪家就是有靠山的人,以後可得敬著,這可是老辦法,照著做準沒錯的。
車雖然破,可是,這時代,再破的車也是有錢的和有身份的人坐的。輕易裏,人家買台電視都難,何況是個可以載著人舒服地往前就走的車?
老元看車停在八矮子家門口,嘟噥:他媽的,準又是個造孽的人。然後搖頭進屋。
老冬看八矮子家門前停了車,就對老冬嫂說:你看你看,八矮子和六斧頭又要抖起來了,他家門口居然停著車……
老幹歡天喜地地跑出來對著牛書記笑,一邊摸著吉普前麵的車蓋。
八矮子和六斧頭早就屁顛屁顛地圍在了牛書記身邊:牛書記,給您拜年!新年好,事事順,心想事成,天天進元寶!
牛書記微笑著,左邊拉著八矮子,右邊拉著六斧頭,幾個人進了屋。
牛書記拿出兩條煙說:不要嫌少,這是我的心意,因為去年你們辛苦了!雖然出了點不順心的事,但總的來講你們功勞很大,我感謝你們!
八矮子雙手就不停地亂擺:牛書記,使不得,使不得!你要折殺我倆了!我們怎麼能讓您親自上門拜年?而且還送我們東西?這樣會折我們的壽的!牛書記!
六斧頭也趕緊幫腔:是嘛是嘛!牛書記,這不是倒著來嗎?千萬使不得!您來我們家,那就是光耀我家門臉了!
牛書記微笑著說:收下吧!不要客氣!跟我辦事的人,我都要好好地對待,可馬虎不得。我這人有情報情,有意報意,一點也不含糊!
是是是!牛書記是最好的人!是我們學習的榜樣!跟著牛書記工作,那可是修了幾輩子的福份呀!八矮子和六斧頭爭相奉承,說著肉麻的話兒。
牛書記說:你二人都是好樣的,你們為我做的我心知肚明,雖然有時候不能一下子成功,但是你們的心是好的。前麵我是因為心情糟,讓曾八祿回家反省,過了大年,上班的時候, 也差不多啦!曾八祿你就回辦公室吧!還有你,曾六福,難為你了,你那事要沒關係了,也到鄉上食堂幹事吧。
天上突然掉下大把的銀元雨,把八矮子和六斧頭兩個喜瘋了,他們楞楞地站著,看著牛書記,還在想,牛書記是不是被誰打破了腦袋?
怎麼?不想來啊?牛書記打著哈哈。
想來想來!牛書記,您就比我們親爸還要好!八矮子一竄老高,一下蹲在牛書記膝前,像隻超級哈巴狗。
六斧頭憔悴的臉上笑成了一朵花,依然問:牛書記,沒騙我?
我幹嘛騙你?再過幾天,出了上七,你們就來上班吧,好好做,別丟我麵子。
是是是!牛書記,您簡直就是我們的再生父母!快謝謝牛書記!八矮子看著六斧頭。
牛書記,以後我六斧頭這條命就是您的!您要,隨時都可拿去!六斧頭拍著胸脯:誰對牛書記不敬,就是對我六斧頭的爹媽不敬!我對他不客氣!
牛書記見目的已經達到,就說:好好,謝謝你們對我的好。我有事得走了,我們過幾天鄉政府見。
八矮子扯住牛書記的手:不不不!您千萬得吃了午飯!這過大年,家裏有的是好菜,您得喝兩杯,我有心裏話要掏給您!
六斧頭也說:牛書記,您就給個麵子,吃了飯走吧?
倆兄弟左扯右拽。牛書記有些為難,心說:那就吃吧,能在新年訪老百姓,並在老百姓家裏吃飯,可能也是件好事吧。
於是他就點頭說:好吧!你倆個對我這麼好,不吃飯反而顯得生分。那你們做飯吧,不要炒太多菜,咱們幾個喝點酒吐點心裏話,這也是朋友之道。
八矮子一聽,牛書記居然和自己來兄弟之道,不由得血往頭上湧,激動非常。
兩兄弟整個一桌子滿滿當當的雞鴨魚肉甚至還有野生黃麂湯。還把家中藏了好幾年的上好浸藥穀酒撬了開來。
老婆孩子都沒上桌,隻有八矮子、六斧頭和老幹陪著牛書記。
牛書記說:你們叫家人都來吃飯。
六斧頭說:他們吃個屁!他們哪配和您一桌?
八矮子皺了一下眉頭,覺得哥哥真是粗魯。他說:牛書記,我們這裏的規矩,家裏有貴客,就是主人陪客,其他人都要回避。
啊。牛書記夾了一筷子肉塞進嘴裏大嚼著說:你們這裏還是孔夫子滴過尿的地方,有點禮儀。
一句話說得八矮子和六斧頭嗬嗬大笑,高興。
牛書記吃得非常盡興。上好的藥酒,老百姓說這不壓於茅台的,又那麼上口的菜,真是大快朵頤。
八矮子、六斧頭、老幹,可著勁兒,輪番敬牛書記。
牛書記點著老幹的頭說:曾,曾幹榮,你家的酒真,真甜!
這話說得三叔侄更是高興不已,敬酒的勁兒更大了。
酒喝得越來越深,牛書記有些大舌頭。
老,老幹!多,多大了?牛書記摸了老幹一下頭。
二十五。老幹誠惶誠恐地回答。
好,好好,幹!到,到時,你牛,牛叔我,幫你介紹個,美,美女!還,還幫,幫你找個好好,工作!牛書記上氣不接下氣。
當真?老幹正苦於沒處賺錢,一聽牛書記這樣說,簡直是天外倫音:牛書記!您真的可以做到嗎?
嘿,嘿 !喝,喝酒,說話,一般,一般都,都不算!牛書記狡猾地笑了一聲。
一句話把老幹揪到冷水井。
好,好酒!哎呀,這,這年年齡大了,喝,喝酒不行啦!牛書記擺著手說:等,等我吃點菜!哈哈,今,今天真,真盡興!
幾個人就可著勁兒往牛書記碗裏添菜。
牛書記夾著菜往口裏送著,嚼著,突然就支著頭打起瞌睡來。
牛書記,我再敬您一杯!八矮子說:掏句心裏話,牛書記,這日子過得,要不是您來,我都覺得自己要去當和尚了,那殘疾女兒死了也就罷了,可憐我那可愛聰明活潑的兒子,他也不在了,楊書記,是您送來了我活下去的勇氣呀!
八矮子說著說著,扁著嘴巴居然號啕起來。
六斧頭說:八弟,這新朝年頭的,你,你幹嘛哪壺不開提哪壺?
老幹突然說:怎麼了?牛書記怎麼了?
三個人驚怔:牛書記了無聲息,好像死過去了。
第十三章:牛書記升官(2)
卻說八矮子和六斧頭在家裏宴請牛書記,酒喝到高興處,牛書記突然伏在桌上沒有了半點聲息。
八矮子嚇得靈魂出竅,聲音都走了調:牛書記,您,您這是怎麼了?
八矮子搖著牛書記的肩膀,六斧頭掰起牛書記的腦袋。老幹卡住牛書記的人中穴。
牛書記,你可不能有事啊!我八矮子怎麼這麼背時啊?八矮子嚎叫起來。
六斧頭狠命地給牛書記按摩頸椎和麵門。
半天過去,牛書記才慢慢悠醒了。半晌,他才問:你,你們幹什麼?
八矮子見牛書記醒了,就像自己也突然撿回一條命似的活過來:牛書記,您可醒了,您可不能和我們玩這麼大,真是要命的事啊!
牛書記依然沒作聲。
過了好半天,牛書記掙開六斧頭和八矮子的手,坐正了身子說:嗯,你兄弟還是真心人,謝你們!酒就不喝了吧?吃點飯怎麼樣?
八矮子看了牛書記半天,心說,他娘的,不是有問題,是跟我玩心計呢!
六斧頭一個緊箍咒兒完全卸下,腦袋清醒了一下,陪著笑臉:哎,牛書記,我還以為我們的酒有什麼問題呢,哪知道您是跟我們開玩笑。
老幹趕緊盛過飯來,八矮趕緊往牛書記碗裏夾菜。
牛書記說:你們吃自己的,我又不是有病,再說你們筷子這裏哪裏,不衛生。
八矮子和六斧頭和老幹就默默地各自吃飯。
飯吃完了,牛書記摸摸肚子說:哈哈,今天真是酒足飯飽,謝你們了。
牛書記打著嗝走出門,腆著肚子在門前站了一會兒。這一會兒,真是大大光耀了八矮子和六斧頭門楣。許多人都看著,想過來打招呼又不敢。
八矮子覺得自己腰杆子又硬起來,他也腆著肚子,陪產豐牛書記站著,眼睛卻四處亂瞟,看人家羨慕的樣子,心中暗暗得意。
牛書記站了一會兒,也沒有說什麼話,然後趾高氣揚地鑽進車中,把手一揮:走啦!
八矮子和六斧頭目送著牛書記的影子,眼裏閃著疑惑的顏色。
待到牛書記走遠,六斧頭手手捅捅八矮子的腰:八弟,楊書記今天葫蘆裏賣什麼藥?
八矮子也疑惑:我看他的樣子,就是有病。不然怎麼那麼久沒反應?
就是!可是他為什麼不承認自己有病呢?六斧頭覺得奇怪:如果有病,這是什麼病?真怪。八矮子趕緊捂住六斧頭的嘴巴:哥,莫亂說。當官的人,最忌諱別人說他有病,因為一病,當官的事就黃了!
是是!八弟說得是!六斧頭趕緊點頭。
轉眼就出了上七,家家戶戶在這天晚上都放爆竹,表示要開始勞作。但這種勞作很輕鬆,依然是走親訪友,或者是計劃生產的活兒。
出了二七,就是十五了,龍燈獅燈開始舞起來。大家都準備了紅包和爆竹,迎接龍神下界,祈求風調寸順。
十五這天,牛書記坐在辦公室裏,興奮得滿臉通紅。因為他接到了消息,縣委就要開常委會議,在會上會討論打出向市委的請示,要把他配置為縣委宣傳部長。宣傳部長是常委,比楊縣長的位置又更勝一籌更高半層。
牛書記想起小時候讀書的時候,為了討好自己心儀的那位女孩子,他畫了一副梯子,還有一個人在爬梯子,裏麵還寫了一句話:我願意和你一起,一步一步爬上去。
想著過去幼稚的舉動,牛書記覺得自己小時候就有誌向,不由得得意起來。哎呀!這當幹部呀,也像上梯子啊,每上一層都不同,每上一層都吃力,每上一層都風光無限呀!牛書記躊躇滿誌地搓著手。
他又想起那楊培民過年不去領導家裏送禮,卻跑到老百姓家裏去拜年,他笑了一聲,自言自語:姓楊的,我就看著你冷水洗卵,越洗越短!
過了幾天,常委會果然開了。牛書記又打電話問了在組織部副部長位置上的老朋友,得知已經將自己的名字擬了請示到市裏,要請求市裏任命。市裏有自己恩重如山的老首長照看著,處是萬無一失。
我把你個小妹兒呀,粉嘟嘟的臉蛋,小手搔在哥心上呀,甜呀麼甜個透……牛書記哼著小調,在那裏樂得心裏開了花。
八矮子聽到了風聲,說是牛書記要調走了,心裏著了忙。
他倆個在鄉政府屁股還沒坐熱,這照看他們的人就要走,哪裏能不焦心?
他來到牛書記辦公室,說是要恭喜他。
牛書記心情正好,打著哈哈說:八矮,跟著我幹沒錯吧?
八矮子雞啄米地點頭:沒錯!領導!我跡輩子做的一件最大最對的事,就是能跟著您混!
這個回答倒也讓牛書記滿意。
不過牛書記,我就怕人走茶涼,以後來的領導擠兌我們。
牛書記說了一個字:蠢!
八矮子聽得一楞:蠢?
牛書記腆著肚子叼著香煙在房間裏踱著說:得運動運動,哎,這他媽的肚子,越來越像將軍。
八矮子趕緊說:將軍肚好!將軍肚好!有福相!
牛書記橫了他一眼:好個屁!將軍肚後麵,就是三高:血脂高,血壓高,血糖高。三高一到,人就不要想過好日子。
是是是!您說得是!八矮子心說還是不說話的好,左右不是人。
我為什麼說你蠢?你就不會想想,本人到宣傳部去當部長,那是什麼?那是常委!是靈蛇縣的常委!再不是靈蛇鄉的小書記。那個時候,整個靈蛇縣,我抖他媽的兩腳,這靈蛇縣的地皮就得顫三顫!我這把傘,大了好幾倍!到時罩得住你!
是是是!是是是!八矮子一聽,喜上心頭說:牛書記,說好了哈,您到哪裏都得罩著我。
牛書記瞪大眼睛看著八矮子:那就得看你表現。八矮子,在我的麵前呢,要收起你的小狡猾,要實實在在。明白?
八矮子點頭如雞:是是是!我對誰不真實不實在,也不會對您不實在!
你那個哥哥,給我看著點。他可沒你城府,不要讓他惹出禍來。我若是落不著好,不是有句成語叫什麼,那個,倒下的巢裏沒有好的蛋嗎?(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一定一定!我哥心是好的,特義氣,牛書記您放心!八矮子刻意地討好道:他對誰不好也不能對您不好!您放心,他還指望您照看他兒子呢!
牛書記搔了一下額前頭發,滿意地嗯了一聲。
八矮子從牛書記辦公室裏出來,心中羨慕得緊。心說,他就可以嗖地一下子升了,可自己呢?不由得感歎,這上天真是不公平,看著別人個個如意,就連那讓自己最瞧不上眼的鄭百事家,現在也有起色了。可是自己呢,離了老婆,打癡了一個兒子,娶了新老婆,又生了一個殘女,好不容易盼到生了個可愛的兒子,如今又沒帶住,夭折了。更可惱的是老婆荷秀,年紀不大落了一身病痛,特別是兒子死後,她就像個行屍走肉似的,沒一點活氣。
為什麼別人都在向好的地方走,而自己卻越走越灰暗?心中越想越難受,不由得在暗處,又掉了幾淚眼淚。
到下班的時候,別人都急匆匆地回家,八矮子走在路上,腳像灌了鉛似的,他老是覺得頭頂灰蒙蒙的。他覺得心中產生了一個巨大的黑洞,而且這黑洞還越來越大,吞食了他的心髒,這讓他心裏空曠得可怕,焦慮得可怕,痛苦得可怕。他不知如何才能消解這種感覺,即使聽到牛書記升官的消息,也不能緩解他的這種感覺。
靈蛇山起伏的山巒,就像一重重的霧壓在他心上,讓他感到喘不過氣來,又非常茫然。他現在不知自己應當怎麼過才能過得開心。
年紀又開始大了,再討老婆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何況這荷秀還活著呢。可活著的荷秀,自從兒子死後,她就成了活死人,幽靈似的,成天一聲不響,沒有一點生命的活力。
正自煩惱,老幹飛奔而來,上氣不接下氣:叔!叔!
噯,什麼事跑得這麼急?八矮子看老幹頭上的汗珠,有點惻惻然:自己隻有一個弱智兒子,要是有個老幹這樣的兒子也是好的啊!他有些愛憐地問老幹。
叔,快回去!嬸不行了!老幹跑得直咳。
什麼?八矮子心說那癡呆的女人怎麼會突然不行了?
叔,嬸不知怎麼的,成天就像沒腦子似的,提著一桶豬食去豬圈喂食,頭卻磕在豬食缸上,出了很多血。
八矮子的腳步加快起來。
真倒黴,我這幾年是碰上什麼倒黴星了?八矮子悶得喘不過氣來。
兩個人跑回家裏,荷秀已經坐在家中的竹躺椅上,她臉如淡金,閉著眼睛。
荷秀!荷秀!八矮子蹲在她身邊,不停地呼喚。
八祿,我……我不行了,我看到兒子來接我……荷秀氣若遊絲。
胡說!兒子死了!他怎麼接你?八矮子大怒,拿起家中一大堆菜碗,唏裏嘩啦摔在地上。
這響聲讓荷秀神智清醒了些。
第十四章:牛書記升官(3)
卻說八矮子回到家中,看到荷秀已經靈魂支離的樣子,心都幾乎要碎掉,他拚命地把家裏可以發出響聲的東西亂打亂扔一氣,他相信自己近來這樣不順,一定是中了邪氣,而那些打得響的東西,是可以扶正壓邪的。八矮子天不怕地不怕,現在也怕了,他想用自己暴烈的舉動來獲得家的安寧。
八矮子摔完那些東西,這才看到荷秀後腦上不斷出血,慌亂中他趕緊找了一根布條,把荷秀的頭紮住。
然而,荷秀眼睛已經成了死魚樣子。眼看沒得救了。
老婆!老婆!不要丟下我!八矮子悲從中來,忽然黃牛嚎叫似的哭嚎起來。
哭聲驚動了左鄰右舍,大家紛紛走攏來問是怎麼了。
隻見荷秀身子下一大攤血,頭上雖然用布紮住了,依然滲出血來。
大家七嘴八舌地說:快送醫院啊!還在這裏哭!再拖就真的沒救了!
於是鄰居們七手八腳地將荷秀抬進躺椅。
荷秀突然睜開眼睛,微弱地對大家說:我荷秀……謝謝你們了!我家,要是,有什麼地方,對,對不起,是我,我的錯!請,請你們寬,寬恕……
荷秀話還沒說完,突然掙紮了幾下,就不動了。
八矮子見荷秀活過來說話,臉上一絲驚喜還沒收斂,荷秀就永久地閉上了她那雙滄桑的眼睛。
八矮子那癡呆的兒子站在旁邊,看著大家,喃喃地問身邊的人:她,真的死了?
大家有的點頭,有的歎息。
八矮子突然癱在地上不醒人事。
大家看情狀可憐,趕緊把荷秀抬起來放在床上,有的弄薑水,有的抬八矮子放在躺椅上。
又是老元帶著老冬,根哥,老幹等人,幫著處理喪事。
八矮子家淒淒慘慘,奏著哀樂。
牛書記那裏卻另是一番歡騰景象。
辦公室主任飛跑來飛跑去,不斷地通知大家,牛書記榮任宣傳部長,今天上任,在家的人都來歡送牛書記!
整個靈蛇鄉政府裏,一片熱氣騰騰的景象,牛書記榮升,而且是直接進縣委常委,這可是靈蛇鄉的第一次。牛書記的風光蓋住了原來榮調的所有領導。
大家擠在他的辦公室,說著恭唯的,體己的話兒。
牛書記啊不牛部長,以後到縣裏來就到你那裏去哈!您官又當大了,以後我們全靠你給罩著呀!
牛部長,盼望您仕途芝麻開花節節高啊!
牛部長,一路順風順水!
……牛書記響亮地打著哈哈,臉上冒著紅光,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肚子腆得更高了。
謝謝大家啦!我牛某人感謝!以後到縣裏,記得來坐坐!牛書記空洞地說著官樣話兒,發出一種令人並不舒服的氣場。
牛書記環顧著四周,居然沒有看到六斧頭和八矮子。他的臉上就閃過一絲陰雲:他媽的!剛給你飯碗,你就來個人未走茶就涼……他眼裏明明在說這句話。
縣委宣傳部來迎接的接的車輛已經在鄉政府的操坪裏等著。
牛書記看表指向九點一十八分,這是牛書記選的時刻,寓意久要發的意思。牛書記心說八矮子算個鳥,不來就算了。然後他對辦公室主任說: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