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文藝進行時(3)(1 / 3)

他在《個人尊嚴》一書中提到商業片,文章叫《商業片與藝術片》。他痛罵美國的好萊塢電影,順便說了說國產片:“好萊塢商業片看多了,就會聯想到《鏡花緣》裏的直腸國。那裏的人消化功能差,一頓飯吃下去,從下麵出來,還是一頓飯。為了避免浪費,隻好再吃一遍(再次吃下去之前,可能會回回鍋,加點香油、味精)。直到三遍五遍,飯不像飯而像糞時,才換上新飯。這個比方多少有點惡心,但我想不到更好的比方了。好萊塢的片商就是直腸國的廚師,美國觀眾就是直腸國的食客。”

十年前追星族越來越多,雖然還沒到楊麗娟追劉德華的瘋狂程度,但也夠癲狂了。王小波在《明星與癲狂》一文中說:“明星崇拜是一種癲狂症,病根不在明星身上,而是在追星族的身上。理由很簡單:明星不過是100斤左右的血肉之軀,體內不可能有那麼多有害的物質,散發出來時,可以讓數萬人發狂。所以是追星族自己要癲狂。”

從這些文章中不難看出他對大眾文化常常抱持一種批判態度,覺得大眾文化是壓損自由思想的工具。這種批判不是“左派”的嗎?過去鬧“文革”的時候,大家沒有個人的自由思想,現在投入市場經濟大潮,天天被大眾媒體洗腦,難道你就自由了嗎?未必如此。

很多人說王小波是個啟蒙思想家,他啟蒙了很多人,“啟蒙”已經成為今天我們要談王小波不能漏掉的關鍵詞。然而我發現王小波雖然想啟蒙大家,也熱衷於各種啟蒙活動,但是他自己卻並不真的相信有一個美好的終點等在前麵,他不認為世界是越來越好的。當他在批判繁雜的大眾文化現象時,當他談到自己寫的嚴肅小說時,我常常感到他有一種悲觀的情緒。他很明白自己寫的小說讀者不會多,當然,那是他當時的想法,現在自然是很多了。但在當時,他很明白一些他心目中真正美好的文化產品是會被大家漠視的,社會不一定會往更好的方向走,這種時候知識分子應該做什麼呢?

知識分子不是為了要指出一條更正確的道路給大家,知識分子要做的就是希望大家都能夠繼續有思維的樂趣,都能夠繼續活出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自由。在這個意義上,王小波既不是平常我們大家以為的典型“右派”自由主義者,也不是今天大家常說的“左派”。我們不應該隨便把王小波歸到任何一個陣營裏麵,其實對待所有人都不應該如此歸類,這種歸類方法往往隻是大家要打一場混戰的時候用來做工具的權宜之計罷了。

《山楂樹之戀》

純愛感動

很多小說都有愛情的成分,但並不都是愛情小說。所謂愛情小說大概像英文裏麵講的“羅曼史”一樣,跟武俠小說、科幻小說、偵探小說同屬於一種特殊類型的小說,類型基礎建立在它的主題談的是愛情。愛情小說有特定的語言、特定的表達方式、特定的結構,甚至還有一些特定的主題。這些東西慢慢變成了工業生產的模具。每一本書以不同的方法,將這些固定的語言文法拚湊組合起來,就成了愛情小說。

愛情小說的市場非常龐大。今天的出版市場裏,買書跟讀書的人主要都是女性讀者,而且據說女性讀者都挺歡迎愛情小說的。所以很多寫愛情小說的人會針對女性的心理,以女性讀者為市場定位慢慢發展出一個更精密成熟的寫書方法。這樣一來,每一本書可能都在不斷地重複。比如像瓊瑤、亦舒、張小嫻她們,每一本書來來去去差不多都是那些東西,但偏偏就能夠不間斷地賣下去。我們看電視劇或是聽流行音樂,來來去去也是那幾下子,但我們還是每天都追著去看,因為我們都需要被感動。

常常聽說有什麼書或什麼人感動了全中國,好像今天的中國處於一個特別需要被感動的時代。前兩年就有這麼一本書,最初是網上的小說,後來結集成書後感動了很多人。我很多哥們看完之後都哭了,像竇文濤。當然了,竇文濤是個連看《蜘蛛俠》都會哭的人,他的話也不能夠作準。但是據說一向心腸很鐵硬的陳魯豫看了之後也大受感動。還有一些名作家、名導演,包括文化界的大腕,都說“哎呀,看了哭得不行了,想辦法要把它拍成電視劇和電影”。到底是什麼書這麼感人?就是《山楂樹之戀》,作者艾米。

故事主要講的是“文革”後期一個下鄉的女知青,認識了一個叫老三的男孩。兩個人都具有典型愛情小說的特點:女孩很漂亮,身材也不錯,很純真;男孩老三更是不得了,長得英俊,下水能遊,又會讀書,頗有詩意,而且非常善良,對女主角靜秋好得不得了,蘇童說他簡直就是情聖,總之是個近乎完美的男人。然後這本書出現了一個讓我覺得很土氣的地方,一個我以為隻有瓊瑤才會喜歡的素材:白血病,男主角最後是得癌症死的,大家可以想象這段愛情絕對是個催淚的故事。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自己特別冷血,看這種書或電影的時候,往往很難哭,我不容易被感動。我總是在想一些其他的東西,比如它的結構,它是用什麼方法去感動你,它為什麼要感動你,你又為什麼會被感動。看電影也是這樣,有時候看喜劇片我也不大笑,總在想它用什麼效果讓人笑。倘若看一個悲劇的愛情電影,我想的則是它用什麼效果讓人哭,我滿腦子想的全是這些事。這一點小朋友在家裏沒有家長指導可不要隨便學習,長大會很沒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