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生死場(4)(1 / 3)

大家嘩笑著了!但五姑姑不敢笑,心裏笑,垂下頭去,假裝在席上找針。等菱芝嫂把針還給五姑姑的時候,屋子安然下來,廚房裏王婆用刀刮著魚鱗的聲響,和窗外雪擦著窗紙的聲響,混雜在一起了。

王婆用冷水洗著凍冰的魚,兩隻手像個胡蘿卜樣。她走到炕沿,在火盆邊烘手。生著斑點在鼻子上新死去丈夫的婦人放下那張小破布,在一堆亂布裏去尋更小的一塊;她迅速的穿補。她的麵孔有點像王婆,腮骨很高,眼睛和琉璃一般深嵌在好像小洞似的眼眶裏,並且也和王婆一樣,眉峰是突出的。那個女人不喜歡聽一些妖豔的詞句,她開始追問王婆:

“你的第一家那個丈夫還活著嗎?”

兩隻在烘著的手,有點腥氣;一顆魚鱗掉下去,發出小小響聲,微微上騰著煙。她用盆邊的灰把煙埋住,她慢慢搖著頭,沒有回答那個問話。魚鱗燒的煙有點難耐,每個人皺一下鼻頭,或是用手揉一揉鼻頭。生著斑點的寡婦,有點後悔,覺得不應該問這話。牆角坐著五姑姑的姐姐,她用麻繩穿著鞋底的沙音單調地起落著。

廚房的門,因為結了冰,破裂一般地鳴叫。

“呀!怎麼買這些黑魚?”

大家都知道是打魚村的李二嬸子來了。聽了聲音,就可以想象她梢長的身子。

“真是快過年了?真有錢買這些魚?”

在冷空氣中,音波響得很脆;剛踏進裏屋,她就看見炕上坐滿著人:“都在這兒聚堆呢!小老婆們!”

她生得這般瘦,腰,臨風就要折斷似的;她的奶子那樣高,好像兩個對立的小嶺。斜麵看她的肚子似乎有些不平起來。靠著牆給孩子吃奶的中年婦人,望察著而後問:

“二嬸子,不是又有了嗬?”

二嬸子看一看自己的腰身說:

“像你們呢!懷裏抱著,肚子裏還裝著……”

她故意在講騙話,過了一會她坦白告訴大家:

“那是三個月了呢?你們還看不出?”

菱芝嫂在她肚皮上摸了一下,她邪昵地淺淺地笑了:

“真沒出息,整夜盡摟著男人睡吧?”

“誰說?你們新媳婦,才那樣。”

“新媳婦?……哼!倒不見得!”

“像我們都老了!那不算一回事啦,你們年青,那才了不得哪!小丈夫才會新鮮哩!”

每個人為了言詞的引誘,都在幻想著自己,每個人都有些心跳;或是每個人的臉都發燒。就連沒出嫁的五姑姑都感著神秘而不安了!她羞羞迷迷地經過廚房回家去了!隻留下婦人們在一起,她們言調更無邊際了!王婆也加入這一群婦人的隊伍,她卻不說什麼,隻是幫助著笑。

在鄉村永久不曉得,永久體驗不到靈魂,隻有物質來充實她們。

李二嬸子小聲問菱芝嫂;其實小聲人們聽得更清!

菱芝嫂她畢竟是新嫁娘,她猛然羞著了!不能開口。李二嬸子的奶子顫動著,用手去推動菱芝嫂:

“說呀!你們年青,每夜要有那事吧?”

在這樣的當兒,二裏半的婆子進來了!二嬸子推撞菱芝嫂一下:

“你快問問她!”

那個傻婆娘一向說話是有頭無尾:

“十多回。”

全屋人都笑得流著眼淚了!孩子從母親的懷中起來,大聲的哭號。

李二嬸子靜默一會,她站起來說:

“月英要吃鹹黃瓜,我還忘了,我是來拿黃瓜。”

李二嬸子,拿了黃瓜走了,王婆去燒晚飯,別人也陸續著回家了。王婆自己在廚房裏炸魚。為了煙,房中也不覺得寂寞。

魚擺在桌子上,平兒也不回來,平兒的爹爹也不回來,暗色的光中王婆自己吃飯,熱氣作伴著她。

月英是打魚村最美麗的女人。她家也最窮,和李二嬸子隔壁住著。她是如此溫和,從不聽她高聲笑過,或是高聲吵嚷。生就的一對多情的眼睛,每個人接觸她的眼光,好比落到綿絨中那樣愉快和溫暖。

可是現在那完全消失了!每夜李二嬸子聽到隔壁慘厲的哭聲;十二月嚴寒的夜,隔壁的哼聲愈見沉重了!

山上的雪被風吹著像要埋蔽這傍山的小房似的。大樹號叫,風雪向小房遮蒙下來。一株山邊斜歪著的大樹,倒折下來。寒月怕被一切聲音撲碎似的,退縮到天邊去了!這時候隔壁透出來的聲音,更哀楚。

“你……你給我一點水吧!我渴死了!”

聲音弱得柔慘欲斷似的:

“嘴幹死了!……把水碗給我呀!”

一個短時間內仍沒有回應,於是那孱弱哀楚的小響不再作了!啜泣著,哼著,隔壁像是聽到她流淚一般,滴滴點點地。

日間孩子們集聚在山坡,緣著樹枝爬上去,順著結冰的小道滑下來,他們有各樣不同的姿式:倒滾著下來,兩腿分張著下來。也有冒險的孩子,把頭向下,腳伸向空中溜下來。常常他們要跌破流血回家。冬天,對於村中的孩子們,和對於花果同樣暴虐。他們每人的耳朵春天要膿脹起來,手或是腳都裂開條口,鄉村的母親們對於孩子們永遠和對敵人一般。當孩子把爹爹的棉帽偷著戴起跑出去的時候,媽媽追在後麵打罵著奪回來,媽媽們摧殘孩子永久瘋狂著。

王婆約會五姑姑來探望月英。正走過山坡,平兒在那裏。平兒偷穿著爹爹的大氈靴子;他從山坡奔逃了!靴子好像兩隻大熊掌樣掛在那個孩子的腳上,平兒蹣跚著了!從上坡滾落著了!可憐的孩子帶著那樣黑大不相稱的腳,球一般滾轉下來,跌在山根的大樹杆上。王婆宛如一陣風落到平兒的身上;那樣好像山間的野獸要獵食小獸一般凶暴。終於王婆提了靴子,平兒赤腳回家,使平兒走在雪上,好像使他走在火上一般不能停留。任孩子走得怎樣遠,王婆仍是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