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和俄羅斯“解凍”文學相仿佛的中國的“傷痕”文學創作中,小說家劉心武曾經寫過一篇《愛情的位置》。他是以第一人稱“我”來寫的,而“我”在小說中是一個正當豆蔻年華的姑娘,作家劉心武卻是一位男性。詩中的人稱有時也會產生類似的誤解。對於詩歌知之不多的人常常把作為作者的詩人和一首詩中的言說者混為一談,其實這是兩個彼此有關但是又不可混淆的事情。一般說來,在抒情詩中,詩中的抒情者就是詩人本人。例如,鄭振鐸寫於1919年的《我是少年》,就是以直抒胸臆的方式表達自己的見解和意願的,當時詩人還是一名二十出頭的大學生,詩的上闋寫道:
我是少年!我是少年!
我有如炬的眼,
我有思想如泉。
我有犧牲精神,
我有自由不可捐。
我過不慣偶像似的流年,
我看不慣奴隸的苟安。我起!我起!
我欲打破一切的威權。
詩人與言說者的統一性表現在二者之間全無矛盾,即言說者不能超出詩人個人的身份而說一些自己無法承當的話,做一些自己無法承當的事。可以說,上述詩中每一句都是詩人鄭振鐸可以作到的,即便是在理想的狀態下。然而,並非一切抒情詩都是如此。由於抒情的誇大、轉移等原因,致使詩中的抒情者不可能由詩人個人來承當,此時,抒情者就超出了詩人而進入更高的層次,從而詩的意境就提高了,內涵就豐富了。下麵是郭沫若的《天狗》:
天狗
一
我是一條天狗呀!
我把月來吞了,
我把日來吞了,
我把一切的星球來吞了,
我把全宇宙來吞了。
我便是我了!
二
我是月底光,
我是日底光,
我是一切星球底光,
我是X光線底光,
我是全宇宙底Energy的總量!
三
我飛奔,
我狂叫,
我燃燒,
我如烈火一樣地燃燒!
我如大海一樣地狂叫!
我如電氣一樣地飛跑!
我飛跑,
我飛跑,
我飛跑,
我剝我的皮,
我食我的肉,
我嚼我的血,
我齧我的心肝,
我在我神經上飛跑,
我在我脊髓上飛跑,
我在我腦筋上飛跑。
四
我便是我呀!
我的我要爆了!
(郭沫若)
詩人運用天狗吞月亮的典故,塑造了一個宇宙我的形象。第一句“我是一條天狗呀”就已經宣布“我不是一般的我”,也不是詩人自己,毋寧說,詩人隻是天狗,而天狗隻是宇宙我的代言人。在這個意義上,“我便是我了”就等於說“詩人我便是宇宙我了”。除了第一節的宣布,第二節實際上加強了第一節的意思,用“我是全宇宙底Energy的總量!”
第三節用烈火——燃燒、大海——狂叫、電氣——飛跑描繪了“我”的運動感,再用剝皮、食肉、嚼血、齧心,表明了脫胎換骨的改造。最後,用在神經、脊髓、腦筋上飛跑,表達精神上的改造。總之,第三節表達了自我改造的意思,但不限於詩人自己。
我便是我呀!
我的我要爆了!
說的是改造了的我,和一個完全不受任何束縛的自由的我,甚至超出了宇宙我的界限。這樣一個抒情者,如果隻認作詩人郭沫若,顯然是太過局限了。甚至如有的人那樣,認為郭沫若自高自大,是自大狂,便有點不著邊際了。
以“你”為抒情的對象的詩,是另一種格局。以愛情詩而論,往往是對戀人的感情的抒發。古體詩中有“思君令人老”的名句,而莎士比亞十四行詩中第18首,則是獻給情人(黑皮膚的女子抑或是男子?):
我怎麼能夠把你來比作夏天?
你不獨比他可愛也比他溫婉:
這種獻給情人的詩,別人還要不要讀?當然是要讀的。但是,為了避免詩歌的誤讀,每當我們讀一首詩的時候,首先就要問:誰在言說?對誰言說?在何場合?例如,愛米莉·狄金森的小詩《暴風雨夜,暴風雨夜》,其言說者是一位熾烈的情人,但未必是當著情人的麵,因為第二行“我若和你同在一起”,已經暗示了情人並不在場。但是不要忘記,從詩歌創作的角度來看,此詩也許隻是個人的獨白,而且是表達一時的心境的。請看全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