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葬了那個患有巨人症的兒子,崔無際鎮長內心一陣輕鬆——他不能無視這個真實的感受。這全是真的。可自己的兒子啊,老婆黃一嬋一點沒管,自己一泡屎一泡尿把他帶到四歲多快五歲的兒子啊!可我終於輕鬆了,我可以吐一口氣了。他看著處理屍體的人把這四歲的巨人折疊著放進棺材,心想這個煩心事將一去不複返了。四歲,卻沒有鎮上的一口棺材能裝進去。閻王塌子千斤榨喲,砸下去把人抻成了麵條,怪事!
盡管白丫兒這妮子因為自責,哭得淚人兒似的,哭得死去活來,可崔鎮長沒一點責怪她的意思。
“因為你要走了,因為他是去翻牆偷鐵,這是老拔子罪有應得。”他說。
說是這麼說。崔無際鎮長回到那個曾有兒子跑來跑去讓樓板快塌的家裏,那個兒子手拿木刀大喊“殺殺殺”的家裏,沒有了兒子,屋裏陡然顯得衰敗陰暗,好像無人居住一樣。他開始一件件清理兒子的衣物。
白丫兒在自己的屋裏,也在清理衣物,準備回家去。這個家再不需要她了,她的保姆任務到此結束。
過去,晚上清理、折疊著兒子的衣物時,會聽到兒子呼嚕呼嚕的鼾聲。現在沒有了。他開始哭泣,無聲地,掉淚。
“老拔子呀……”
那肥大的成人樣的內衣,女同事給幫忙織的毛衣,那穿得鬆鬆垮垮的橡筋褲子;橡筋因沒時間更換,就打了個結,免強能把褲子掛在腰裏。還有——還留著的一兩歲時尿騷味撲鼻的尿布、衣褲……這一切,都是我每次給他換,給他洗,給他烘幹(此地雨多太陽少),給他縫補。每一件,什麼季節穿,是冷是暖,都在我的心頭啊!……
白丫兒的聲音。她過來了。這妮子兩天沒有吃飯,餓得臉紅紅的。他望著她,發現自己眼瞼冰涼,忙揩了一把殘淚。
“什麼事呀?”
“我……”
“別說了。去燒點水,你也洗一洗,我也洗一洗。”鎮長手捧著那些衣服說。
“我來清吧?”
“不用清了。去燒火,我想喝水,還冷哩。”
那母野豬灰色的嚎叫聲一浪高過一浪,持續頑強,不改初衷地充斥在小鎮的上空,像是無休止的警告。
火點燃了,灶膛的火點燃了。
“白丫兒,過來。”鎮長喊。
母野豬的叫聲荒涼而痛苦,搖撼著窗子。
白丫兒遲遲疑疑地過來了,腳挪得很沉重。
“謝謝你。”他拉著她的手說,並讓她坐到那放兒子衣服的藤椅上。他揀開了衣服。
“我對不起您……”白丫兒小聲地說,又要哭了。
“別別。你別。”
他攬過她,給她揩眼睛,撩開她柔軟的額發,看她。很陌生地看她。
白丫兒很緊張地看他,看鎮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