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雷聲“叭叭”地在林子上空響著,冷雨颼颼,下凍雨啦,山上冷啊,鳥在凍雨裏哀鳴著遠去,人在凍雨裏滑溜著奔跑。
“媽——媽呀,我還有臉見人哪!我現在已是崔鎮長的人了,崔叔的人了。火燒起來了,他們還說是我放的火的,火裏還躺著個人!……那人燒死啦?那個該死的燒死了倒好咧!燒死他!燒死他!火再大些!再大些!……”
火就真的大了,透過林子,可以看到山下的小鎮一片火光,火光熊熊,把整個夜空都燒紅了,就像一片是白日,一片是黑夜。凍雨停,大火旺,燒!燒起來,把這世界燒了!把天燒穿!鳥撲棱棱從那小鎮飛來了,不是躲凍雨,是躲火哪。火在燒,火彈在爆炸——每當失火,天上總有火彈,那不知是燒著了什麼從火堆裏騰起來,衝向空中,發出劈劈叭叭的聲音,像放萬字響的大爆竹;火彈升向了天空,劃破了天空,消失了,又有一個一個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火彈往天上躥去,劃出明亮的紅跡……我就是放火犯,他們要來抓我的,要我賠這燒的屋子和人……我可沒了路,我被破了身,那還真不如死了好哩,崖,崖在哪兒呀,讓我跳了崖就好了。
沒有很高的崖。
白丫兒在黑暗裏走著,樹枝掛她的衣服和臉和頭發,像有鬼在拉她,要她去坐牢,要拉她去槍斃。
雨,鬼,到處都是鬼,大鬼小鬼,絆腳的鬼。
五鬼五個頭,
十個遇著九個愁,
金毛大虎五個爪,
十人遇著九個剮……
天上響起了一溜小娃子們的歌唱,嘈嘈雜雜,鬧鬧嚷嚷。一陣風一吹,聲音又在空中消失了。
天上又有了拿梆鼓、火炮、鑔子敲打的聲音,魯瞎子的聲音,還有哥哥白椿的聲音:
盤古奔波一路行,
往東方,東不明,
往北方,看不清,
往南方,霧沉沉,
往西方,黑森森,
黑黑暗暗四方連,
霧氣騰騰駭煞人,
天地昏昏如何分?……
“哥呀,哥呀!你可要救我呀!……”
白丫兒木頭樹樁一樣地在林中走著,摔倒了又爬起來,也沒了眼睛,也沒了路,摔摔跌跌地往山裏蹚著。
哥呀,哥呀,你帶我走出去,咱們一起玩耍去,撿菌子去。撿鬆樹身上的鬆菌去,撿朽木上的猴頭菌去,撿路上的雞油菌,草棵中的刷子菌,撿石縫裏的重陽菌,腐土上的草菌、羊肚菌,撿箭竹林中的竹蓀,牛腳窩的地繭皮……
黑暗混沌無史記,
盤古開天又劈地,
才有日月照九洲,
才有三皇和五帝,
黑暗從此在夢中,
青天白日萬民頌……
夜鴉子亂叫,娃娃雞亂喊。樹沉沉,山沉沉,雨沉沉,人昏昏。聽爺爺說人有兩個時辰是牲口,才會討豺狼虎豹吃的。我不是牲口,我是人,我整夜都是人,從大火中逃出來,從鎮長家逃出來我就是人了,野牲口就不敢吃我,鬼也不敢近我身的!
她死死地掐著中指——這是她媽教她的:走夜路掐著中指,鬼就不敢近你的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