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翠欲滴的嫩葉,在鍋裏炒過,被母親輕揉慢撚著,慢慢變得深沉起來;及至冷卻,全都綣起身子,一條條地,安靜地睡在簸箕裏。天色慢慢暗下來,那茶色也慢慢暗下來,一起黑了。
丟開手裏的泥團,抓了幾條茶葉就往嘴裏放,剛剛嚼了一下,娘啊爹啊!呸呸呸!太苦了!我埋怨母親:這麼苦,為什麼不告訴我?母親端起簸箕往家裏走,拉下一句話在黑暗中:不嚐過,哪裏曉得什麼是苦?
醒來已是勞動節的早上,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屋裏亮堂堂的,完全不似夢裏的暗。但我嘴裏分明還留著夢裏的清苦,那是苦丁的苦,苦得透徹。母親在世的時候,每年清明穀雨之間,都會炒茶,手法和夢裏一樣。每次炒好,我都會抓幾片來嚼嚼,當然會苦,但那些苦,都不及夢中的苦。
母親一輩子都在辛勤地勞作,她的日子一直是辛苦的。她年年炒茶,最好的茶都封罐待客。勞作後,也會泡上一壺來解渴,用的是粗枝大葉;天熱了,也會泡上一壺來清火,用的是苦丁幾根。她一生的苦和累,都溶在粗瓷的壺裏,和著苦丁茶的滋味,飲就。而我的人生剛到中點,該立的年齡不立,不惑的年齡還惑;想要立起來,想要拋卻惑,卻一路磕絆,步步艱難。不免心生倦怠,不免心生棄意,是母親,一語驚醒夢中人:不嚐過,哪裏曉得什麼是苦?
母親的茶,是最清苦的茶,卻給我最綿長的回甘;母親的話,是最樸素的話,卻給我最踏實的力氣。
08、更愛隔年茶去柏園茶場看采茶,一蓬蓬青碧的樹,一片片新綠的葉,一個個翠嫩的芽,MM們翹著蘭花指,輕輕地掐下來,有著細細的毛絨的綠色葉子睡在纖纖的粉紅的手中,是那樣鮮亮的青春,看得我眼睛都有些綠了。
小小的葉片兒被竹簍攬在懷裏,回頭抖落在竹匾裏,等待一雙手來殺掉一身的青,然後在熱鍋裏炒製,出來就變成一條又一條的小小的棒棒,硬而黑。夾幾根來投入杯中,兌上滾沸的水,全都直直地立在水中央,一會兒功夫就把一杯水染得碧玉一般的綠;喝一口,濃烈香醇,入喉處猶如撞兔,是那種很硬很硬的衝撞。
突然間就記起從前,二十歲的時候,向安學習親吻,舌頭縮在牙齒裏發顫,他霸道地撞進來,開啟我的唇,糾纏我的舌,那感覺,亦是這新茶一樣的硬。
朋友們說:買一些新茶吧。搖頭,因為在我的意象裏,新茶最適合步入中年的男人,他們最愛新鮮稚嫩而又堅硬的滋味,一半是追憶,一半是不想放手。
而我這個年齡的女人,還是應該坐在似水的窗邊,看午後的陽光一點點地暗一點點地淡,麵前擺著一杯去年的茶,葉片兒慢慢地舒展,慢慢地往水裏滲透出顏色,一點點地深過去,一絲絲地香起來,恬淡而又綿長。那況味,似乎是因了我的日益蒼桑,所以不忍用激烈來刺激,隻是一味用一種疏懶的方式,慢慢地慢慢地溫潤我的唇舌,慢慢地慢慢地深入,入喉時會停留片刻,似乎要多點時間來說一句悄悄的話--女人需要被嗬護""想到愛情,年輕時是新茶一般的濃烈,對手一般的生硬,夠清澈,也夠深沉,過眼之處,卻片片留傷。及至光陰流逝,容顏黯然,就渴望有一個男人來養護;他有溫溫的笑容,有暖暖的注視,肯用隔年陳茶的溫和不忍不舍地包圍我的落寞。
生活著,有如捧了一杯隔年茶,慢慢啜飲,喝到後來,難免變得溫吞平淡。歲月如此,感情如是。
09、一壺好茶一壺月燕七坐在花山,對著天空喊:月亮出來!我要溫酒!這是春天的事。現在到了夏天,燕七去了京城。京城天天有酒,京城偶爾有月,京城沒有花山。不能想象燕七離開花山,就象不能想象花山失去燕七。總有一些人一些物是天生絕配。
好在京城有京城的天造地設,比如老舍和茶館。大紅燈籠掛著夜夜滿月,大碗茶裏回旋京腔京韻。從李白開始,酒肆裏才能泡得出詩情。
茶館裏,流傳的多是坊間巷裏的俗務。燕七去了,未必會用月光溫一壺茶。
俗到極致的茶館不在京城,在成都。頭上青天少,眼前茶館多。一個竹棚,幾張竹桌,數張竹椅。掏耳朵,舒筋骨,搓麻將,談生意,寫文章,悶瞌睡。陣陣清風徐來,陣陣茶香彌漫。
閑裏偷忙是成都人的享樂,鬧中取靜則是杭州人的風雅。
人間天堂自古就是富足尊榮之地,就連茶園,都有乾隆欽點。
明前龍井,虎跑泉水,西湖好風好水盡收杯中。盛夏時節,安坐湖畔居,樓閣之外,蓮葉田田,蓮花灼灼。
雕窗之內,箏聲淙淙,餘音輕繞餘韻。
雅俗共賞的茶在潮汕,潮汕人不可一日無茶。淺嚐慢飲中,茶淡情濃,在茶霧中享受寧靜的時光。茶裏日月長,茶外功夫深。一壺茶中,有俗有禮,有藝有道,平常茶喝出非常道。家事,國事,天下事,盡在壺中。
宜北宜南,宜雅宜俗,宜濃宜淡,是茶。宜鄉宜城,宜酒宜詩,宜親宜友,是燕七。
最宜燕七之地還是花山,最宜燕七之人還數郭大路。燕七在京城,溫酒;郭大路在潮汕,煮茶。一泡茶的功夫,正好哼一曲潮汕小調。
《一壺好茶一壺月》。這曲,潮汕人哼了好多年。杭州人,成都人,北京人未必聽得見。但燕七,一定聽得見。
10、梅子青才明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