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石上精靈(3 / 3)

在整個人生之旅中,時間與生命同義。與古生物化石一億多年的生命史相比較,真是覺得人生所能把握的時間實在是過於短暫了。古人曾經慨歎:“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又說:“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朝生暮死的蜉蝣也好,活過了初一到不了十五的朝菌也好,比起曆經過無數次的晦朔輪回、春秋代謝的人類來說,生命的久暫不成比例。可是,難道人類的生命就真的那麼長嗎?恐怕也不見得。《聖經》上說,亞當一百三十歲時生了兒子塞特,以後又活了八百歲;塞特在八百零七歲時還生兒育女,前後活了九百一十二歲;塞特的兒子以挪士活了九百零五歲。這些都是神話。須知,上帝、神人是長生不死的。普通人能活上一百歲,就被稱為“人瑞”。這又怎樣?也隻不過是這片狼鰭魚化石的一百二十萬分之一。真個是:“歎吾生之須臾,羨宇宙之無窮。”

以浪漫主義詩人著稱於世的唐代的李賀,發揮無邊的想象力,也隻是吟出:“王母桃花千遍開,彭祖巫鹹幾回死。”王母娘娘的仙桃三千年開一次,開過一千遍也不過三百萬年,隻是狼鰭魚化石的四十分之一。即使有八百年壽命的彭祖,也不知已經死過多少萬回了,更何況普通人呢!仙家的歲月不去說它了,塵世上每一個人所能享用的時間,都是非常有限的,不過是“弱水三千,隻能取一瓢飲”。這麼珍貴的有生之年,究竟應該如何地度過?如何去支配那似水韶華?實在是一個“悠悠萬事,唯此為大”的問題。

遺憾的是,在許多情況下,人隻有到了生命的盡頭,才開始悟解到生命的可貴、生存的價值,出現重新看待生命的“驚蟄”——對於生命的覺醒。人生就是這樣,隻有失去之後,才懂得加倍地珍惜。在這裏,虛無為存在提供了參照物。盲姑娘海倫·凱勒的“假如給我三天光明”的設想,正是建立在這一基礎之上。而且,隻有到這個時候,人才能看淡一切身外之物,從而變得清醒一些、聰明一些,省悟到世俗那些蝸角虛名、蠅頭微利,連“泰山一毫芒”都談不上,實在沒什麼可拚爭的。

死亡,與其說使人體驗到生命存在的長度,毋寧說是使人體驗到解悟生命的深度。西哲有句名言:“隻有死亡才能夠使人了解自己。”是呀,有些人平時貪求無厭,私欲賁張,自以為可以無限度地掠奪一切,到了生命再不能延續的時候就會知道,原來自己也不過是個普通的角色,任何人都逃不過死亡的關口。征服死亡,或者說長生不老,這是人類永遠解決不了的難題。世上許多苦難,都可以想法躲避,實在躲避不開就咬牙忍受,一挺也就過去了,唯獨死亡是個例外。七百多年前,成吉思汗西征奏凱歸來,躊躇滿誌地說:“直到如今,我還沒有遇到過一個不能擊敗的敵手。我現在隻希望征服死亡。”但是,這番話出口不多日子,他就在清水縣行營裏“嗚呼哀哉”了。

真正的永恒屬於時間。在生命流程中,時間涵蓋了一切,任何事物都無法逃逸於時間。現代交通工具、現代通訊網絡可以縮短以至抹殺空間的距離,卻無法把時間拉近,就在鍵盤上敲著這幾個字的時候,時間不知又走出多遠。一切生命,包括“萬物之靈”的人群,都是作為具象的時間,作為時間的物質對應物而存在的。他們始終都在蒼茫的時空裏遊蕩。隻有當他們偶然重疊在同一坐標上,才會感到對方是真實的存在。

對於時間的思考,是人類生命體驗、靈魂躍升的一束投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