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鍾已是夜間零點,白太太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她使勁推了一下白文彬,才知道他也沒睡著。
“哎,活死人,想不出辦法來,叫我怎麼交差呢?”白太太犯愁地說著。
“我是活死人,怎麼能有辦法呢。我倒了八輩子的黴了,栽到了你們這群魔鬼的手裏。”白文彬沒好氣地說。
白太太一聽“魔鬼”二字,一股怒火衝上腦蓋。她翻身坐起來,怒目直瞪白文彬。她掀起白文彬身上的毛巾被,嘴裏大罵著“王八蛋”,雙手成拳,雨點般地砸在白文彬的背上。白文彬躲也不躲地挨著打。一是床小躲不開;二是若要真躲,白太太會操起家夥往頭上砸的;三是白太太的拳頭像肉錘似的,砸上來也不是受不了,更何況,白太太怕打疼自己的手,雨點雖密集,但力量不大。
白太太出完了氣,發完了火,背朝著白文彬自去睡了。可白文彬卻依然無法入睡,他斷定天一亮,她就會找星野去研究對策的。自己該怎麼辦呢?白文彬又回想著自己選擇的這條路。
他在星野、許德善麵前卑躬屈膝,做奴才;在肖奶奶一家人麵前裝斯文,當君子。這個雙麵的角色,使他內心痛苦不堪。他意識到了,怪就怪自己私心太重,一心想出人頭地,使他利令智昏,利欲熏心。從小學習的四書五經、仁德忠義,在自己的腦子裏已蕩然無存了。他反問自己,怎麼不知不覺地變成了一個沒有愛國感、民族性、男兒氣的可恥卑鄙小人呢?他想起了在中學課堂上給同學們講過戚繼光平倭,鄭成功驅趕荷蘭人,馮子才、劉名傳大敗法國兵的故事;他想起了老師誇獎他會成為國家的有用人才;他想起了端午節那天,他在肖奶奶家講屈原的故事時心中是那樣的難受,那不是講屈原,像在審判自己的賣國罪行;他想到了肖奶奶一家人盡心盡力地啟發著自己的良心、愛國心、民族心。他同意肖奶奶說的“一個人隻要有了居人之上,貪圖享受,過紙醉金迷生活的念頭,他心中就很難再有國家和民眾了”。他知道,這句話是人生經曆的一個曆史性的總結,是說給自己聽的,是給自己做的準確診斷。這句話的後麵,是敦促自己趁還未陷入溝底,懸崖勒馬,回到抗日民眾這一邊來,否則,就會被抗日民眾徹底地唾棄。
白文彬深呼吸了一下,翻過身來怒視著睡在自己身邊的這個所謂的太太,真想把她殺掉。可又一想,殺掉她也不能解決問題,更何況她也是被逼無奈,其實她和自己同樣的悲慘。
太陽升起有兩杆子高了,裝扮妖豔的白太太出了家門。她又在院子裏嬌聲嬌氣地喊了起來:“春妹妹,我出去辦點事。白先生早走了,我也不鎖門了,你給我照料著點。”
春芽聞聲出來,看著她咂了咂嘴說:“白太太今天打扮得更漂亮了,真像是王母娘娘下凡了!”
白太太顯著有點不好意思,輕輕地擺了擺手,笑著回答:“快別這麼說!我哪有那福氣呀!我這是豬八戒他二姨,強裝著上轎。”春芽判定,白太太又去主子那兒求簽去了。
白太太乘黃包車來到許校長的住處。她還沒推屋門,門就開了。許德善含笑站在門口。
“許校長,我給你問安來了。”良子知道許德善這些日子每到這個時候,督導完學校的秩序,就回來應酬星野的到來。
“我說早晨有喜鵲叫了,原來是花魁娘娘要駕到。快請進!快請進!”許德善滿臉笑容地把白太太迎了進去。
“快算了吧,什麼喜鵲叫,分明是烏鴉餓得亂叫。先給我端些茶點來,早上起來顧梳妝,水米還沒打牙呢。”
許德善心裏明白了,良子的事辦得不順當,肖老太婆家的小丫頭還沒上鉤,她還沒搞清那個孩子的身世。今天,早過來是有求於他的,讓他幫著消消星野的怒氣,少挨點責罵。他心裏樂了,你求我,就得像個求的樣子。他想今天蠻有把握能吃上這塊饞了很久的肥肉。
許德善把茶點放在良子麵前,無比體貼地安慰起良子來:“別急,小心急壞了身子。中國有句成語叫做‘欲速則不達’,慢慢來。”
良子帶著火氣衝著許德善說:“你不急,我急。這件事沒落在你頭上,你當然不急了。大佐急,將軍急,我不急行嗎!”
“急!怎麼不急呢?我嘴上不急其實心裏也急,急得很!問題是現在光急解決不了問題。還是先吃喝了提提精神,咱也好商量辦法呀。”良子好像得到了點安慰,便吃了起來。
良子邊吃茶點,邊笑眯眯地看著坐在對麵沙發上的許德善:“許校長,老善人,好善人,一會兒可得在大佐麵前幫我說說話。要不,大佐今天就會吃了我。你能不心疼嗎?”
“心疼,心疼,怎麼不心疼呢!”許德善心裏簡直樂開花了。到手的鴨子,今天就是神仙也搶不走了。
他色眯眯地表了態:“為白太太兩肋插刀我也心甘情願,伺候白太太是我的責任呀!”他說著,便走過去挨著良子坐下,並把手放在良子的大腿根上,輕輕地揉摸起來。良子推開他的手,端著點心坐到對麵沙發上。
良子心裏明白,許善人中了她的美人計了。因為她知道,對兩麵三刀的許善人好求是沒用的,要讓他不在暗中使壞,真能幫自己說話,就得先收拾住他,逼著他為自己說話。當她一想起把她從天津揪來,派到白文彬屋裏這件事,她心裏恨死他了。她決定今天非收拾住這個走狗,這個假善人不可,不能讓他好受,好好羞辱羞辱他,出出心中的惡氣。
良子吃完了茶點,用香帕擦了擦手,哧哧地笑了起來。按捺不住的許德善又湊過來坐在良子身邊,良子伸手使勁擰了一下許善人的臉。“好一個假善人,原來更是個饞嘴的貓。一見花魁娘娘就丟魂了。”
良子用勾情的眼睛看了一下牆上的時鍾。許善人馬上開口說:“放心吧!我日思夜想的寶貝,以後,大佐不在時,我也叫你良子小姐了。大佐十點以後才能到。”說著,他把良子很吃力地抱起來,放在裏屋的床上,就要剝衣服,往她肚皮上爬。
“等等,你方才還說不讓我急,你怎麼急起來了呢,溫柔點,我的大善人。你們中國人說,心急吃不著爛豆腐。姑奶奶的這朵花,讓大佐給捅傷了。你呀!先漱漱口,慢慢來。”
許德善誤以為良子還要和他嘴對嘴的親熱一會兒,趕忙去刷牙漱口。當他跑進裏屋,良子仍穿著衣服,背靠枕頭和毛巾被動也沒動。許德善跑過去又想剝她的衣服。良子用腳把他蹬開。
“憋住點,來日方長,別急嘛,會急壞身子的。”她示意讓他跪在地上,她順勢用兩腿夾住他的脖子。
良子大笑了起來,帶著命令和戲弄的口氣說:“怎麼樣,隻要你把我的屁吸進肚裏,證明你的確是日本人的忠實走狗,我就讓你爬上來。愣什麼呢,我放出來了,快吸呀!”良子得意地閉上了眼睛,心裏偷偷地樂著。許德善被連壓帶夾地也快喘不上氣了。
“良子,萬萬不能這樣做呀!”
“喲——,怎麼鼻子、嘴巴不好使了!出壞主意時,嘴巴上的功夫不差呀!想吃姑奶奶的這塊肉就得讓姑奶奶高興才行。”
在許德善再三求饒下,良子才鬆開了雙腿,說了幾句酸溜溜的話:你的功夫呀,全用在出壞主意、想壞點子上了。以後呀,多給我出些好主意,好點子,姑奶奶的這朵開不敗的花,永遠給你留著。她說著說著,突然繃起臉,瞪起眼,狠狠地在許善人的胸口上踏了一腳。這一腳讓許德善向後一屁股坐在地上。
“假善人,我雖然被騙,做了下流之人,但我侍候的是我們日本人,我最看不起的就是你這種甘心給外國人做走狗的人。”小院外響起了轎車的聲音。“好!你的死期到了,我就說你要強奸我。”
許德善一聽,嚇得幾乎七竅流血,慌忙爬起來行大禮,直接又咚地跪下求饒:“良子,不,白太太,可憐可憐我,我會孝忠你的,以後你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那好吧!你去開門,就說我剛來,有點肚子痛。”
許善人急忙去開門,殷勤地對星野說:“大佐閣下,良子小姐,不,白太太也剛到。她說有點肚子痛,在您的床上躺著呢。”
“怎麼回事?是想我想得吧!”星野粗聲笑著往裏屋走。
“可是你不想我呀!我人老珠黃了!”良子說完閉上了眼睛,沒理星野。
星野一屁股坐在良子身邊,笑著對許德善說:“你瞧瞧,良子的嘴巴越來越厲害了,真是又辣、又酸,還有點甜。”
許德善把茶水和點心放在星野麵前:“大佐閣下,潤潤嗓子吧。白太太小姐為完成您吩咐的事又盡心又盡力,真難為一個女子了!”
星野聽許德善這麼一說,真以為良子有收獲了,高興地連連說:“難得,難得,不愧我多年的栽培。”
星野喝了幾口茶,便催許德善到門外等著。許德善一走,星野二話沒說,剝去良子的衣服,不顧一切地壓在良子的身上。良子掙紮了幾下便軟綿綿地癱了下來,任憑星野折騰。因為良子心裏想著怎麼應對過一會兒的責問,所以,沒表示出行樂做歡的快意。星野從她身上下來責怪她配合得不好,她隻以身子不適來搪塞他。
一直徘徊在門外的許德善再一次感到當走狗的不好受。
良子如實彙報了肖奶奶家的小丫頭還拉不過來,孩子的身世還沒搞清後,星野氣得摔掉手中的茶杯,大罵了起來:“你們的統統的飯桶,除了花我的錢和偷雞摸狗外,還能幹什麼?”
星野沒好氣地又把許德善喊進來大罵一頓。罵他治理得不好,學校有了反日活動。許德善低著頭解釋:“大佐閣下,我們都盡著力,現在,中國的百姓不好鬥呀!白太太按著您的指示,在肖家用盡了辦法,對那個小丫頭規勸的差不多了,閣下還得多給點時間。學校高年級學生和教師中間的反日情緒,我也正在采取措施。我也拉過一個人來。他叫錢旺財,願為皇軍孝力,不過要錢比別人多點。”
星野沉默了一會兒說:“這個姓錢的,可以答應他。對肖老太婆家的小丫頭,良子要再下點功夫,一定把她拉到你的身邊。”
星野點了支煙,深深吸了幾口,大口地吐出一個又一個的煙圈,心中的憂慮好像也隨之吐了出來。
“你們再拿不出結果來,讓我怎麼向將軍交代!我的前程,你們的前程還能有什麼指望。”
良子也沒好氣地回了一句:“將軍應當親自帶兵上戰場找八路報仇,殺一個嬰兒能算報仇嗎?”
狡猾的許德善怕星野發更大的火氣,對自己不利,搶先開口安慰:“大佐閣下,這是女人之見,莫生氣,許多女人沒出息就沒出息在小孩子身上。閣下可別急壞了身子。我們孝忠閣下的人全靠閣下的康健,否則,我連活著的勁頭都沒了。”他說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良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心想做走狗做到這份上真讓人惡心。良子見星野的臉色有陰轉晴的可能,慢慢拉住星野的手,責備起自己來:“算我辦事無能,算我辦事不力。女人的本事,大佐閣下你最清楚了。我麵對的也是兩位女子,使不上勁。白文彬又是一個斯文書生,能力也有限,現在就靠許校長吧!他可是個少有的極有能力的最忠實的幹將。我實在是沒辦法和許校長比呀!”
星野怕起內訌,還沒等良子說完,也做起了檢討。他輕輕地揉著良子的手,說:“其實,也不能完全怪你們辦事不力,也怪我把肖老太婆一家人想得太簡單了。佐佐木這麼長時間也沒抓住這個地下活動點的有力證據,可見不容易。這麼吧,我親自探訪一次。”
“那太好了!那太好了!中國有句俗語‘老將出馬一個頂倆’。”許德善喜出望外地說。
“不!不!我隻是探探路,具體事情還得你們辦。”
“我就想不通,把大人們抓起來拷問不就行嗎?幹什麼繞這麼大的圈呢?把我從天津叫來,整天為看一下孩子的屁股而不停地磨牙呢!”
“我說過了,政治的,你不懂。抓起來太容易了,殺了她們也是一句話,可是,我們就很難,甚至永遠找不到將軍要的那個孩子,懂嗎?現在還是要暗查,到時候把孩子、大人一起交給將軍。你要有信心從小丫頭身上打破一個缺口,立個頭功。我給你自由。”
星野關切地問到白文彬近來的精神狀況。許德善說:“上課反映很好。就是愛講中國的曆史故事。你不讓他講嶽飛抗金、戚繼光平倭的故事,現在又講起了民間傳說的‘楊家十二女子征西’的故事。”
“這絕對不行,這太危險了!要警告他,要他多講大和民族的故事。你們都要好好地做大日本帝國的子民。”
許德善急忙附和:“閣下放心,我一定做大日本帝國的孝子賢孫!”
“這很好!這很好嘛!讓你的人也都要這樣,讓白文彬也這樣。”
星野讓許德善和良子不要輕看了白文彬:“白文彬的有用,現在他隻要能注意好肖老太婆家裏人的來往就行了。他的作用在將來,傳播大日本帝國的文化要靠他這樣的人。比讓日本人親自來傳播起作用。你們要安撫他,管住他,對文化人,輕易不要用拳頭。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