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現形(1 / 3)

白太太今天起得比往日早些。她叫白先生把床上的全部用品拿出去清掃晾曬。自己坐在正對玻璃窗的梳妝台前精心地梳妝起來。

“奶奶,白先生今天一早就清掃屋子。”

正給小鐵柱喂奶的肖奶奶聽了春芽的話就明白了,白太太的表舅今天上午就要光臨了。肖奶奶讓春芽借買菜之機通知順子上午十點後,安排幾個弟兄上門問醫。她和沁兒做了應對的準備。屋裏屋外收拾得一幹二淨,針灸器材和治療風濕症的藥物都預備齊全。

不出所料,九點時分,兩輛黃包車進了院子,良子和白先生迎了出去。隨著良子叫“表舅”的聲音,從頭一輛車上下來一位大約五十歲的很有派頭的矮胖子。他頭頂禮帽,身著長袍馬褂,腳穿膠底布鞋,一個中國傳統式的富商裝扮。整齊的小胡子顯得精明,兩顆大金牙一看就是富貴的身價。從後一輛車下來的是多次見過麵的那位大善人許德善校長。

白太太的表舅下了車,把院子環視了一周,有感而發:“這也是個充滿中國山西傳統風格的四合院。”

他回過頭來,對許校長說:“老房主必定是個晉商,說不定與祁縣的喬家有親戚關係。因為喬家從清朝開始就在此地有生意。”

許校長聽了,連連點頭,佩服地說:“真不愧是個中國通啊!”

白太太已不耐煩了,連連地催促他們:“好了,好了,這有什麼好看的。再好也趕不上北平的王府大院。表舅快進屋吧,我已泡好了龍井。”她把她表舅讓進了屋。隨後,白文彬也把許校長讓進了屋。

陳家院子不大也不小,房高回音大。許德善吹捧星野的話和表情已透過肖奶奶屋的紗窗傳到了眼尖耳靈的沁兒和春芽的腦子裏。兩人相視點頭。一個說:“老特務現身了。”一個說:“老狐狸出洞了。”

過了半支煙的工夫,白太太出屋,樂了嗬嗬朝著肖奶奶家走來。春芽站在門前的台階上也樂了嗬嗬地迎著她。“白太太,你家表舅真好派頭,肯定是幹大事的吧?”

白太太邊往屋裏走,邊說:“一個做買賣的商人,他哪能做什麼大事。”

白太太進屋對肖奶奶說:“肖奶奶,我表舅來了。一來是看看我安的這個家,二來是感謝奶奶一家人為我操辦婚事,三來是讓肖奶奶給他看看老寒腿。他這個人比較隨和,喜歡和青年人說說笑笑,尤其是喜歡孩子。他一輩子沒兒沒女都成了他的心病了,常把別人的孩子當親生的照顧。”

“那好啊,那一定是個積大德的,比許校長還要善的大善人了!”

“肖奶奶,您老以後少提許善人,我不是看在我表舅和白先生的分上,我都不理他。我特別惡心他。”

不一會兒,白文彬帶著白太太的表舅走了進來。肖奶奶起身相迎,讓座。星野看著肖奶奶有點吃驚。好一位氣宇軒昂的老婦人,真好似是久經沙場,不好戰勝的佘太君。

“老人家,你好啊!我是慕名而來呀。”星野很有禮貌地開了口。

“我一個民間老婆子,有何能煩勞貴人大駕。有用得著的,叫人吩咐一聲便是了。”

“我這一生居無定所,實實無法請老人家上門,隻好前來一表謝意,二問治療。”

春芽給客人端上茶水,和白太太低聲閑聊起來。白文彬暫先告辭,回屋去陪許校長。

“感謝的話貴人就不必說了,白太太多次說過了。請問貴人身體何處不適?”

“老寒腿,大概是風濕症吧。”

“這種毛病大多是三種人易患,一種是幹苦力的,一種是當兵打仗的,再一種就是跑生意的。像貴人這樣的富貴之軀通常是不易受風寒的。”

“不瞞老人家說,我從小吃苦,長大為活命才學做生意。我既是老人家說的第一種人,又是老人家說的是第三種人了,萬望老人家給配製一些祖傳的方劑。”

“看貴人走路的姿態,可斷無大礙,要藥的話,服些風濕止痛散,用一些風濕止痛膏,過一段時間,會有好轉的。”

“太謝謝老人家了,若能再開幾個藥方那就更好了。我一個走四方的人,來一趟不容易,藥帶多了也不方便,最好是帶藥方。”

“貴人不能不知道吧,這藥方的精妙靈驗之處不僅在藥的配方上,更在製作的季節、工藝與病情變化上。所以,我開一年半載的固定的方子就難靈驗了。日本人玩盡鬼花招想掏騰中國老字號藥堂的藥方,可他們不知中國藥學講的是辨證施治。藥方也因二十四節氣的不同而變化,因病人的病情變化而不同。所以,每次看病配的藥味和數量又有不同。有人說‘少一錢不治病,多一錢沒有用;少一味治不了病,多一味要了命’。”

“這——,老人家講得精辟!講得精辟!那我就全聽老人家的了。”良子見表舅無言以對,便幫了一句:“那藥膏黑糊糊的,貼在人的肉皮上,能幹淨嗎?”

春芽笑著回了一句:“哎喲,白太太一向精明,怎麼這會兒說起渾話來呢?刷牆的白泥倒挺白,可不治病呀!”

“說得好!說得好!老人家培養出這樣伶牙俐齒的姑娘,好福氣呀!我就喜歡這樣的女孩子。噢,我想起來,聽說在白先生和白太太的婚禮上還有一位能幹的漂亮姑娘,她還帶著一個孩子。”

沒等肖奶奶回答,春芽要星野低聲說話。“好像孩子被咱們的說話聲給驚醒了。”春芽說著,輕移腳步走到裏屋門口,慢慢地推開門縫,往裏瞧。

“呀!是把孩子吵醒了。”她說著便進了屋,又把門關上。

肖奶奶看出客人急切地想看裏屋的這個姑娘和孩子。她便衝著裏屋說:“春芽,孩子要醒了,幹脆叫你姐姐抱著孩子來外屋吧。白太太她表舅想看看你姐姐和孩子。”

“知道了,奶奶,我倆給孩子穿好衣服就出去了。”沁兒回答說。

“老人家,聽白太太說,還有位背煤工,像你的兒子。你這可就是四代同堂了。我好羨慕你呀!”

“這恐怕不是貴人的心裏話吧。你走南闖北地做生意怎麼會不知道呢?自從日本鬼子挑起了九一八事變和七七事變後,老人失去了兒女,孩子失去了爹媽,造成千千萬萬的中國人流離失所。我們這是孤兒寡母流離顛沛到一起,湊合著活呢。貴人真要羨慕我,那咱們就換一換。你來過這吃上頓沒下頓,過了今天,愁明天的苦日子;我去過你那錢夠花,覺夠睡,吃了上頓,挑下頓的舒心日子。”

“老人家真會說笑話!老人家有所不知,說來,我更是悲慘。我大半輩子風塵仆仆,走四方,連老婆孩子都顧不上。還不如老人家湊合起一個四代五口之家。相比之下,我真是倍感淒涼冷落。今日能結識老人家和二位姑娘,領略老人家的仁義品格,真是三生有幸矣!”

“肖奶奶,你可不知道,我表舅可想像您這樣認幾個女兒,收養個小孫子呢!”聽了星野和白太太的話,沁兒和春芽覺得是走出來的時候了。

沁兒抱著小鐵柱隨春芽出了裏屋,彬彬有禮地問:“白太太,這位就是你的表舅?”

“是啊,這位就是我表舅。”

沁兒把小鐵柱放在肖奶奶的懷中,忙施禮:“小女子因孩子纏身,失禮了。”

“不客氣,不客氣,不好意思,我打攪孩子睡覺了。”

白太太忙給其表舅介紹沁兒:“這就是肖奶奶的大孫女,名叫沁兒,是位知書達理的才女。這不,把大好的青春年華耗在這病孩子身上了。”

“白太太,我在裏屋聽你說,你表舅要收養孤兒。這可是積德的大好事,隻要你們說一聲,成百上千,有的是。白太太你忘了,上次進咱們院的那個打著竹板討飯人口裏唱的嗎?其中有兩句是:‘日本鬼子狗強盜,殺人放火無人道;爹娘被殺四處逃,東跑西跑命難保。’你們真的要收養嗎?我明天就找那個打竹板的討飯人,叫他給你們找孩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