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平田大夫和良子談了兩次話之後,她的內心深處開始了越來越激烈的活動。她已經明白了過去的自己是被星野之流蹂躪、教化成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成了供他們發泄獸性的玩物和偷竊情報的特務。她對自己的往日惡心了起來。她覺得她的每個毛孔裏都滲透著肮髒,是一個十足的下賤之人。原來,她自以為是星野的心腹,是“效忠天皇”“為大日本帝國盡忠”的了不起的人,從骨子裏看不起白文彬這些巴結日本人往上爬的人。而現在,她最害怕的正是白文彬從骨子裏看不起她這個日本侵略軍的玩物和特務。她感知白文彬已經分析出星野是用她偷換了他深愛著的格格;她感知白文彬已經看清了星野之流的陰險嘴臉,恨透了這些打著建立大東亞共榮圈和王道樂土的旗號,幹著殺光、搶光、燒光的勾當的豺狼;她預料到白文彬變了,腰杆挺起來了,不會再為星野幹什麼壞事了,而且很可能秘密地參加了抗日活動。此時的她,多麼希望白文彬能可憐、同情她一下,能幫她實現做個幹淨人的渴望,甚至和她逃得遠遠的,過上真夫妻的日子,有朝一日隨她找到親生父母過平淡而甜蜜的生活。
“文彬,你過肖奶奶家看看,有什麼事嗎。”
良子萬沒想到她的問話打斷了白文彬正在對格格的思念。白文彬沒好氣地對良子發起火來:“我告訴你,山島良子,你沒有資格叫我‘文彬’。能叫我‘文彬’的人已丟失了好多年了。我一想到我的格格,我心都要碎了;我也告訴你,你少管肖奶奶家的事,沒事,也得讓你管出事來。”
良子萬沒想到白文彬竟這樣對待她,她覺得她的希望破滅了,她頓時氣炸了。“白文彬,你怎麼能這樣和我說話呢?不管是真心還是假意,我畢竟是你明媒正娶,大花轎抬進來的。我怎麼就不能這樣稱呼你呢?再說了,沁兒打早抱著孩子出去,可方才回來時沒見她抱著孩子,我也是好心怕孩子有事,才讓你過去看看的。你說,我哪兒錯了?”
“算了吧,你們這些狗男女還能有好心。你們有本事跟八路軍直接打去,幹什麼老跟一個有病的孩子過不去呢?”
“好你白文彬,我是狗男女,那你就是個大王八蛋,是漢奸、走狗,比我惡心多了。你今天裝起好人來了。當初不是你給許善人提供說肖奶奶家來了個孩子的情報,要不然,星野怎麼會逼我來找你這個漢奸、走狗、王八蛋呢。”
“那是我對中國人犯下的罪,我自己也不饒恕我自己。我隨時準備以死來懲辦自己。”
“那你死呀!你怎麼不去死。你一個明明白白的讀書人投靠日本軍國主義做漢奸、走狗是犯罪,而我不過是從小因無知受騙,我沒幹賣國的勾當,我沒有犯罪,比你強多了。你看不起我,我還看不起你呢!”
“呸!一個臭婊子、破爛貨,你還有什麼資格看不起別人?”
“我當婊子,沒資格看不起別人;你當漢奸走狗就更沒有資格看不起別人了。”
“我改了,我已經不當漢奸了!”
“那我也改了,我也已經決定不當性奴了。星野殺了我,我也不給他當婊子了。”
“說得多好聽!你欺騙別人去吧!你不天天夢想著星野開恩,讓你回天津過你原來的生活嗎?你能改了,你能不繼續給星野當婊子,那得太陽從西邊升起吧!”
“我要還想給星野當婊子,我早把你暗中想背叛他的行為告訴他了。你難道真的不相信,我死也要逃脫他的魔爪嗎?”
“我白文彬倒了八輩子的黴,上了你們的圈套,中了你們的毒計。丟了我的格格,還背了個漢奸的臭名。我傷透心了!我要報仇,我再不會相信你們這些狗男女的話了,我要殺了你們!”
“好!話說到這份上,我也不想求你什麼了。來吧!你現在就殺了我,給你的格格報仇吧!我活到這份上,我也沒什麼活頭了。”
良子說著從自己的隨身包裏掏出了星野多年前送給她的那隻小手槍,放在床邊,直挺挺地站在床前,等著白文彬開槍。
良子的這個舉動把昏了頭的白文彬震住了。一則,他從不知道良子會有槍,二則,良子雖然氣得麵色白到沒有血色,可是,等他開槍的表情卻是極其平靜。他的心顫動了,他知道他今天犯糊塗了,不該把對星野、許善人的仇恨發泄在良子身上,他始終沒去動一下槍。
良子站著站著兩眼冒黑,全身發起抖來,搖搖晃晃地癱在床邊,她哭了幾聲,接著發瘋一樣狂笑起來。
“白文彬,你罵我,你看不起我,我已寒心到極點。咱倆活著不能做夫妻,那就死了再做吧!你是男人,就一槍打死我吧,我在閻王爺那兒等你。你要不開槍,那我就開了。我雖然從小被欺辱成了一個賤人,但我不是孬種。這槍裏隻有兩顆子彈。我打死你,我自殺。”
“你既然這麼有種,就打死我這孬種吧!你開槍吧!我也好去找我的格格。”
“好!我成全你們!”良子用顫抖著的手拿起槍,好容易才對著白文彬。可她發現白文彬的身影老在移動,後來索性出現了一排白文彬的身影。她閉上眼睛,咬著牙,照著閃動的人影扣了扳機。叭的一聲,子彈從白文彬的右耳朵邊飛過。良子以為打死了白文彬。她嘴裏說著“文彬,格格被老狼搶走了,她回不來了,隻能是我跟你了。我來了!”她又掙紮著要朝自己的頭部開槍時,白文彬喊了一聲“良子,不能開槍!”良子撲通倒在地上,昏死過去。白文彬抱起良子,哭述著:“良子,我因想格格犯昏了,我不該罵你!我不該賭氣!”
清脆的槍聲,驚動了正在給肖奶奶捶背的沁兒。沁兒憑著在部隊裏的戰鬥經驗,當即斷定是手槍的聲音。“奶奶,是槍聲,是白先生家的槍聲。快!”
沁兒敏捷地出門,對著在西房整理雜物的春芽喊了一聲:“春芽聽見槍聲了嗎?”
“聽見了,好像是白先生家的。”
“春芽,快來!”
春芽跟沁兒進了白文彬的家。她倆看見白文彬抱著良子坐在地上,動也不動。“白先生,這是怎麼回事?”
白文彬好像沒聽見似的,沒有回答沁兒的問話。眼睛一直在盯著良子。沁兒和春芽也沒多問,先把良子費勁地抬在床上。
“春芽,快去叫奶奶來!”
沒等春芽出門,肖奶奶已推門進來。看到良子的狀態,急忙上去一手把脈一手翻看眼睛。緊接著從麵部的人中穴,頭部的百會穴,直到腳底的湧泉做起了穴位療法。
春芽把從地上撿起的槍給沁兒和肖奶奶看。肖奶奶直問白文彬:“白先生,到底是怎麼回事?”
白文彬緩過神來說:“肖奶奶,良子死了嗎?良子死了,我去頂命!”
“她是昏過去了。春芽快去請平田大夫。”
肖奶奶看見良子深深地出了一口氣,她才露出點輕鬆的表情,很平靜地說:“白先生,你起來,別急,慢慢給奶奶說清楚。”
白文彬坐下後把爭吵的情況講了一遍。肖奶奶和沁兒都責怪他處理不當。肖奶奶批評白文彬不該把格格的丟失和良子的經曆扯到一起。告訴他:“這完全是星野和許善人搞的鬼。她沒有能力搞這件事,也不一定參與了這件事。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把仇恨和怨氣對著良子來發泄。一個大男子漢這樣沉不住氣。”
“你要看到良子在平田大夫的啟發下已經開始變了,上次我和春芽會星野,最後多虧良子配合,才順利脫身。她給平田大夫表示過要尋找機會脫離星野的控製,還表示要幫助我保護孩子呢。我今天是把孩子安全地送走了。她見我回來,沒抱著孩子,心裏是關心這件事,我判斷她今天是把你當作親人來談這事的,你卻誤解了她。”沁兒勸白文彬。
“我知道她正在改變著,可我一想起格格就恨他們。方才,我是不該對她發泄,可我心裏總是不放心,她是日本人,從小就跟星野混在一起。星野利用她幹壞事,她能不幹嗎?她敢不幹嗎?”
“那,我問你一句話,她和星野是一樣的人嗎?”
白文彬沉默了一會兒,回答沁兒:“差不太多吧!都幹著一樣的害人的勾當。”
“怎能一樣呢?一個是被騙被欺壓被奴役的人,是受迫害的人。一個是日本軍國主義分子,是侵略、奴役、欺壓、殘害、侮辱同胞姐妹和別的國家別的民族的野獸豺狼,這怎麼能差不多呢。你應當相信良子是會變的,因為她也是一個受害者。她幹了些壞事,那是被星野從小教化、奴役、誘騙、逼迫的結果,罪不在她,罪在日本軍國主義的慘無人道的侵略政策,罪在軍國主義分子星野之流。我們應當同情她幫助她。我們應當幫她恢複人格尊嚴,使她和許多日本友人一樣參加到揭露和反抗日本軍國主義侵略的鬥爭行列裏來。”
沁兒看白文彬低頭不語,又對他說:“你想過格格在哪兒嗎?”
“天天在想,可是想不出來,良子方才說被老狼霸占了。”
“我和平田大夫、高大叔也仔細分析過,格格如果活著,很可能在兩個地方,一處是老狼那兒,被老狼霸占著,一處是慰安院。也許格格正受著良子受過的欺辱。格格是死是活,究竟在哪兒,星野現在也不一定清楚。可以肯定的是假善人正是以陷害格格來換得星野之流的信賴的。我們正通過各種關係尋著找格格呢!”白文彬聽後放聲痛哭了出來。
這時,春芽陪著平田大夫急急忙忙地進了屋,平田二話沒說急忙給良子做診斷。“大家不用擔心,她是氣憤過度造成的氣滯性休克。多虧奶奶在身邊處理得及時。良子已經緩過來了,一會兒就會醒過來的。”
平田大夫把情況了解清楚後,也狠狠地批評了白文彬不該那樣對待良子,並說出了他曾答應良子,要幫她逃脫星野的控製。白文彬看著大家,照著自己的心窩狠狠地打了一拳,他開始從良心上責備自己。
良子慢慢地蘇醒了。她雖然睜開了眼睛,但兩眼無神,癡呆呆地看著大家,好像她來到一個陌生的世界。大家圍在她的身邊,含著微笑看著她。肖奶奶和沁兒輕輕地撫揉著她的雙手。給她傳遞著溫暖和愛意。大家急切地盼著她說出話來,或者放聲哭出來。
慢慢地,慢慢地,良子眼睛裏有了神采。她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當她認出平田大夫,肖奶奶,沁兒和春芽時,她眼裏湧出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