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誰憐越女顏如玉(1 / 3)

上世紀三十年代中葉,安徽人王亞樵在各界兜兜轉轉數載,從軍從政從主義,為官為權為民主皆不得誌後,終於下定決心身披蝠衣,舉起暗殺之刀。他成立的舊上海斧頭幫極盛時幾乎可以撼動黃杜等人的青幫在上海灘根深蒂固的龍頭地位,若不是幫派核心鐵血鋤奸團的駭人之舉和那份不顧頭麵,不思圓轉,不諳鑽營的傲慢和冷酷,上海灘的曆史也許又是別樣容妍。

王亞樵初入黃埔灘時,如猛龍過江般不可一世,跳著腳兒打過曾是上海警備司長的陳虎的頭,也與杜月笙玩過京戲三岔口式的短兵相接,蘭喬為了寫他,翻遍了圖書館裏的故紙頭,七拚八湊地把那些逸事串成故事,伏案修改時竟大汗淋漓,覺得所有筆墨都是遷強,他自在曆史中張揚來去,死時都難以抹去那一番血色的浪漫。此時,斧頭幫挾著風雷真切地撲到了她的眼前,大雨潑天的咫尺之外,讓她一時間竟忘卻了自己隻是一團飄泊的靈魂,興奮得不能自矣。

茫茫的一水黃浦,狹如腸道的一條流傳百年的都市棧道上,那兩方人馬對峙了幾分鍾,未及武鬥,青幫人馬先退了,持斧在雨中傲立的一幹乞兒走卒亡命徒們略一逡巡,隨即也象海邊沙一般散去。

雨水頃刻間洗去了兩方存在的痕跡。

蘭喬猛然警酲,側頭見白衫翩翩的紀衍儒麵帶鄂然,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瞧。

“這種場麵,你竟不怕?”他臉上再無散慢倦怠的輕浮之態,眉頭蹙緊。

“怕什麼?他們又打不起來。”她不習慣他眼中那份強烈的關注和探看,淡笑著說,不想說完以後就開始後悔起來。自己話說得滿了,小小女子怎的竟知那兩方人馬打不起來?

他還是盯著她看,不言,眼光閃爍。

狐狸,人們都說他是一條小狐狸。他在觀察自己。

“我是記者嘛,消息當然會比別人靈通。”

唉,話更是不當,記者從來都是後知,在這個劍拔弩張的時代,青幫與斧頭幫或英或法靠山不同,意見相左,哪個能說他們就打不起來。可是總不能對他說自己知道此一番短兵相接是因為王亞樵和杜月笙在爭一條泊在十六鋪碼頭上的商船吧。

狐狸還是一言不發,目中的猜疑已變得高深莫測。在猜什麼呢?自己主動邀舞,向他靠近,有何居心……

她這樣想著,臉兒一時間蒼白了起來,紀衍儒卻在這時輕輕一笑:“張主編旗下若都是你這般記者,在上海灘他的大美就可以雄居了。”

“紀少爺別開玩笑了,蘭喬也是瞎猜的。”她便也笑。反正話都說到這裏了,他戒心已起,當是怕自己對他有所圖謀,而自己並沒那個心兒,索性混過去,由他想好了。

“天晚了,我送你回去。”

紀衍儒執意走了十數條街,送她到寓所前,立在石庫門前候著她走進深深的門洞裏,蘭喬感到他的目光如同剝皮現骨般銳利,看著她,又似穿透了這一整片的牆壁,樓宇,看到她被戴雨農載來,看到她殺人入獄,甚至看到她莫名其妙地穿越的那些過去裏。

直到重門落鎖,月上烏啼楓林橋,她依然可以感到背後無形的目光。

她安慰自己一定是自己想太多了,他隻一個下野世子,生得一副光鮮的模樣,偶能挺身而出語出驚人,在這個時代,這樣的人物比比皆是。

可是,她還是強烈地感到不安。有一種逃不掉了的恐慌。

第二日,回報館上班,案上已置一束鮮花,她從花束中取出便箋來,見上麵用雋秀骨立的小楷書寫:吾一生傾慕雅妍奇女子,盼與蘭喬小姐能夠深交。她握箋的手頓時顫抖了起來。一從校稿的小妹被鮮花吸引,圍觀上來,讀了箋上的字,都幫蘭喬麵上泛起紅雲,“紀三少可是四公子之一啊,交得滴。”

蘭喬卻在心中叫苦不迭,這三少眉目間藏了許多故事,似有一身傳奇說不得猜不透,昨天的約會,絲毫稱不得風情旖旎,他卻大言仰慕,實是讓人難以捉磨,所以萬萬交不得。

於是紀少每每相約,她必推脫不去。數次之後,紀少態度懶散下來,可是那鮮花卻依舊每日必送。

蘭喬的心剛剛放了下來,不想數日不見的戴雨農卻突然返回上海,出現在她寓居在楓林橋邊的公寓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