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忽坐了一人,她瞥一眼,見是從別克車上走下來的紀少,披著黑呢子的大氅,盯著她桌上的杯中物不語。
她笑,手腕兒支了腮飄渺地看他。酒意上頭,暈暈地不知今夕何夕。
“我會去送葬,本打算帶你去。”
果然是透著親近,什麼都想著她。她更是止不住地笑,忽地沒頭沒腦地開口:“你相信嗎,會有一個理想世界,民主的理想世界,馬上就快來了,她不會死。更大的事兒發生都不會死。我在街上走,不會看到人砍人。外國人,都被攆跑了。蘇州河,是清的。堂子的姑娘,那些美麗的人兒,更好的生活。我不說,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你摸摸我,我是透明的……”
她語無倫次地說著,眼中蘊滿了淚。
而他望著她,因為她的話而呆了,他的目光透出一種光亮的清洌,如她飲下的酒一般。他盯著她,不知該怎樣對她才好了。
兩人都默默無言。
忽地一個聲音響起:“三哥。”隨後一個高個子的青年人快步地走了過來,立在紀衍儒身旁,揚眉而笑,微黑的臉頰上露出了兩個酒窩。
紀少抬眼見是他,目光中現出難見的明朗溫暖:“鳳鳴,這邊坐。”
那青年應聲坐下,這才看到蘭喬,見她一臉暈紅,如敷了粉的瓷人般楚楚動人,便是一呆,隨即不好意思起來。
紀少介紹道:“這位施蘭喬小姐,大美晚報的記者。蘭喬,這位是孫鳳鳴,晨光的攝影記者。我很好的小兄弟。”
聽了紀少的話,蘭喬大驚,頓時頭中酒意消去了大半。
孫鳳鳴。
莫非不日後於南京城中,在近百權官前刺汪的驚天一槍就是出自他的手中?
************************
一九三五年的時光悠悠然渡過。及梧桐樹葉綠,黃埔江水也變得溫潤,一股股南來的季風若無形的海浪輕輕地撫摸這一方舊時灘頭。阮玲玉的死已成了今日之故事,未來之逸事。蘭喬每每想起,心中唯餘下一絲慨然,更在心中落下一種凜然的警惕。於男人,女人永遠不會是他們的全部,即便分出一角來浪漫地施與,也要每每權衡再三,需拿走時也絲毫不會留下情麵來。繞是如是想,那紀家三少卻讓她越來越看不分明了。這位戴雨農口中權力不遜於張少帥的紀三少與她越來越親密,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望著她的目光中竟然也會有一絲憐惜和傾慕,這絲親密之意是那樣的淺,淺得若非她生性敏感,著力品味是斷斷體會不到的。可就是因著這份淺,尤顯得真切。
她與紀少在上海的社交圈裏已是人盡皆知的一對“璧人”,連她自己也因為平靜而安逸的生活而迷糊了起來。連那戴雨農也再不出現,由著她與紀少同出同遊。她有時也會提醒自己,她是戴氏安排在紀少身邊的一枚暗雷,就象他在這片中原大地上安置的許許多多枚“暗雷”一般,可是時間拖得久了,這樣想的次數自然少了。身邊的男子,在她自己的時代是斷尋不到的,一身風彩,舉止間暗藏颯然風骨,仿佛下一刻就會做出驚天動地的大事般。而他,對她也越來越寬容,她每每由著性子不自覺地講出些一個時代後的話語來,他隻是笑,隨她插科打諢過去。
他盯著她,目光藹然,仿佛她的話語深入到了他的內心中,她是他的另一個自己般。
一個夏天便這樣中庸地渡過。
這個夏天的一個夜晚,在舊上海的一棵梧桐樹下,飲了些許紅酒的她倚在重重覆覆的大葉之下,被紀少輕輕地吻到了唇上。她看到天空中有一枚黃黃的月亮,被梧桐樹葉切得邊緣參差,這冰魄般的一輪可是張愛玲筆下那一輪從不團圓的月嗎?男子氣息重重地覆蓋了她,依舊略帶著一絲拘謹和戒備,輕而柔地貼近著她,仿佛在走一條長長的路,小心意意,從容不迫。她的心不覺地泛起了酸澀之意,終於品出這世間為什麼有許多的笨女人,會為了男人甘心情願地做飛蛾,取火自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