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她的初吻,在一個世紀以後的那個時代裏,她是職業女,做的是精明人,強撼得獨力撐起自己的世界,使男人們每每試探後便退開。她覺得很好,少了許多麻煩和計較,她不想浪費時間。可是此時,如此暈黃月下,這一身傳奇的男子卻讓她迷失了,覺得自己變得微小如塵沙,真的是低到了地下去。
原來,這樣也是蠻好的。
“蘭喬。”
“叫我宛兒。”
她低喃,不是蘭喬,是宛兒,宛兒的心,宛兒的感動。她想他知道。
紀少的氣息幹燥清爽,微帶一絲火藥的甘辣,她恍惚著是不是自己又敏感了,因他是軍人所以臆想出那味道,可是不待她細品,紀少已疏離,挽了她的腰,把她從那棵靜靜佇立的樹下帶走。他什麼話也沒有講。正是因為沒有講,讓她禁不住浮想聯翩,仿佛所有的語言都在每一朵雲和每一顆星的光芒裏浮現。
到了秋天,黃葉滿地。
時逢國民黨六屆四中全會開會在即,蘭喬被張似旭派做外采記者,與一攝影記者赴南京進行采訪報訪。張似旭這樣安排自然順理成章,因為蘭喬本就是南京方麵指派過來的記者。蘭喬依舊沉默地聽從安排,一聲槍聲卻已在耳畔響起。
第二日拿著張主編買來的火車票,到火車站尋那特快的“藍鋼快車”,隻見一眾人等“洶洶”然湧向悄然立在軌道上的九節進口鋼骨火輪,蘭喬頓時頭痛起來,她初中開始就獨自外出上學,擠火車擠得怕了也厭了,便退到一邊,身旁的王攝影懷抱著德國製造的高級像機,也不敢向前去。兩人於是在站台上閑話了幾句,言此去南京,必會見到某某某某。
小火輪於火車頭上吐出白煙,緩緩地淒迷了石板的站台。上車的人越見稀少,站台上多是揮著手兒送別的人們,兩三棵楊柳迎風枝條飄蕩,尤顯得這離別中有淡淡的瀟灑之意。蘭喬輕輕按低寬沿的禮帽,與王攝影緩緩地向後走去,尋著車廂,見車廂裏已擠滿了人,她頭更痛了起來,隻得硬著頭皮準備上車。忽聽背後有人喚她的名字,她停步回顧。
依依白煙於站台上更濃。一身戎裝的紀少端然立於火車前部的站台上,一株垂楊柳寂然於他身後。她從未見到過戎裝的紀少,頓時恍惚了起來,仿佛這是與他的初見,而他,是令她陌生的一個肅然,不怒而威,雙肩似擔盡了萬鈞重負的軍官。
她覺得自己的心在那一刻如被重重地撞了一下,然後就墜向了一個不知名的地方,一直不停地墜了下去……
紀少帶她和王攝影到快車靠前的軍政特權包廂裏坐。她有些笨笨地問他為什麼這麼巧會遇到他,他氤氳一笑,“不是巧,我們去同一個地方。我去開會。”
她一路暈暈地,迤儷地走進車廂,看著包廂裏散散地坐著些許軍政大員和身上圍著皮草的貴婦和摩登小姐,直到坐到紀少身邊的座位上,才注意到一直尾隨在他身側,此時在鄰座坐著的兩個背脊挺拔的掛銜警衛,她才猛然想通了紀衍儒剛剛的那句話,原來他是以常委的身份去參加國民黨六屆全會的。
她立時從身邊男人的製服誘惑中清醒了過來,微一側頭,於那座位的縫隙間看到軍政大員的雍容氣度,自命不凡,心中忽地升起倦意。
火輪車於鐵軌上緩慢地轟隆,雖是特快,於那滬寧線上通行也需五個多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