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鳳去台空江自流(1 / 3)

南京為六朝古都,頗具帝王之氣,灩灩一條秦淮河不知凝聚多少歲月金粉,雖不及北平地位之扼中華大地咽喉,卻雍容恬淡自詡風雅得多。蘭喬隨著紀少下了火車,於那站台上就感到了不同於上海的氣息,旅人行色不見匆匆,青石板上悠然地踱著步子,深秋的天空一味得碧藍,風從西北方來,幹燥而沉默,那份大氣和懶散,讓幼時生於東北,後久居上海的蘭喬看著新鮮,亦很難適應。

站台上散見身材筆挺的軍人,毛料軍裝燙得一絲褶皺也不見。遙遙地看到紀少,都大踏步地過來打招呼,寒喧數語中多是仰慕之意,中有一人,名字在曆史中幾不可考,暢言道一大早的剛剛會過張少帥,晌午頭就見到了紀少,這北張南紀,是我黨國青年少俊之表率,未來軍隊之棟梁。蘭喬坐了五個小時的火車,頭痛得緊,忽聞這麼大的譽詞當頭拍來,很是驚奇。紀少卻一改他在上海的風格,嗬嗬一笑,隨即也捧譽詞回贈,言對方為黨國縱橫沙場多年,實為偉業之中流砥柱。

蘭喬看著稀奇,心中暗道,原來這就是南京。

如此於那站台上便耗去了半個多小時的時間,幾人終於從檢票口出站。南邊的樹蔭下,一少年已挺立多時,候得紀少出站,笑著迎了上來,姿態並不張揚,走得進了,方暖暖低低地道了聲:“三哥,等你多時了。”

一見此人,蘭喬心底便是一緊,垂了頭不再看,原來這人正是晨光社的記者,化名孫鳳海的記者孫鳳鳴。此人與阮玲玉同為這一年留芳於世的風流人物,而他的離去,又有著無限的悲壯與慷慨。蘭喬對他了解不多,隻知他傳聞為王亞樵之“鐵血鋤奸團”的成員。王亞樵一生中的最後幾年一直以刺蔣為心中理想,也是因此與戴雨農鬥得天暈地暗,廬山的太乙峰頂和南京的湖南路前這兩次刺殺事件就是□□。隻是,不知孫鳳鳴稱紀衍儒為三哥,是因他紀家三少的地位,還是他是王亞樵義弟的身份了。

紀少也暖暖一笑,攜了他的手:“鳳鳴,我托你的事可辦好?”孫鳳鳴看了眼立在紀少身後的蘭喬,笑著說:“你放心,大哥交待的事我都銘記在心。還有,施記者的住處我已經安排好了,就在我們晨光社附近的寓所,采訪的時候也方便一同出入。”紀少微一挑眉,目光中閃過一絲異樣,隨即說:“不麻煩了。施記者王攝影兩位我已經安排住進我的公館。”

孫鳳鳴便是一楞。紀少打個哈哈:“我這位女朋友身子嬌貴,聽不得你們晨光社日夜不停的研墨聲。”

蘭喬稟著自己的原則,不聽不聞不聲響,隻看天上白雲逐蒼狗,可是紀少的話仍是引得她在心中低低歎了聲。

即使住進了他的宅子,與他終是遠的。自己就象是一尾激流中來自南洋的魚兒,還是隨波逐流吧。

十一月一日,國民黨六屆四中全會於南京召開。中原大地上參政的文人與武夫百餘人齊彙於六朝古都。蘭喬以記者身份走近了這個在曆史上赫赫有名的事件,她穿著暗色素花的高領改良旗袍,與王攝像走在數十位記者中,與中央常委們同赴中山陵謁陵。其時正秋,木葉蕭蕭,一眾人等浩浩蕩蕩,反讓人看不清眉眼身形,不知走在前的可是坐定文人的孫科,走在後的可是永落罵名的汪氏,走在左的可是悲情半個世紀的少帥,走在右的可是財政大員宋某,而那居中的,可是於外憂之日尤言之鑿鑿稱攘外必先安內的蔣氏?

一個小時後,一大群人熙熙攘攘,略顯雜亂地回到了湖南路中央黨部舉行開幕式,開幕式結束後,中央委員們走出大禮堂,到中央政治會議廳門前,準備進行集體合影。蘭喬立在記者群外圍張望著,忽地覺得背脊生涼,冷汗迅速的冒了出來。

一個絕不該在這個時候出現的人正立在隊伍前方,少帥的身畔,微皺著眉頭,表情嚴肅,略有不耐之意。

他是不因亂未出現嗎,所以才有汪氏中了那一槍,為什麼現在他卻立在隊伍中,仿佛立在一個滿滿的準星中。

開玩笑嗎?這不是她所記得的那個曆史。如果這個人在,那麼不多時後的一槍必將射在他的身上,事後又將是怎樣的一番天地呢?

她不敢想,她已習慣了百年後那個平安富足的社會,那個對現在的她來說必可實現的理想社會。

可是如果這個人出現在了那本該空出來的泛黃像片的位置上,又待怎樣?

短短的幾秒鍾裏,她已汗流浹背。

也許,就該平靜地由著事件發展,這個人,他是一定會消失的,他不會被那一槍打到。她看過那張照片,照片上沒有他,百餘人中獨空下了中間的位置,所以事後不是有人臆測著槍擊的事件本就是他指使藍衣社做的嗎?

他不該在那裏。

可是,蘭喬遠遠地看著,那個人卻絲毫沒有離開的意思,端然立在鏡頭前,頭頂精亮,方方正正,在一幹人中顯得非常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