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老板昨天就傳話過來,如果婉君先生心裏實是覺得為難就講出來……”
蘭喬身子扭過去,隻當沒有聽到。姨娘便不做聲,直撥得那火焰明亮些便站起來。蘭喬忽地硬撐起身子,抓住了她的衣襟,駭了那姨娘一跳。
“你叫我什麼?”
“婉君先生啊。”
婉君!
蘭喬傻傻地凝望著不遠處台幾上的一隻青花,手兒仿佛僵住了一般,白玉一般地釘在那姨娘淡青色短褂下擺上。
婉君,可是餘婉君?梧州城一間小小的院落裏,那女子笑著迎來赫赫有名的暗殺大王,與他同佇於那一抹絕豔的殘陽下,兩兩偎依,然後她推說要為他備置一桌豐盛的晚餐便搖搖地走出門去。那院落裏隨即縱出了許多軍統的特務,用石灰蒙住了男人的雙目,然後讓他殺死在血一般的夕陽之下。
命運不可違,如若想要活下去,隻怕隻有默默承受才是。蘭喬這樣想著,身子便軟了下來,倒在了床榻上。
“你要是一定要守著自己的理兒,後日便會有人為你引見一位廣州來的老板。怎樣奉迎,你自己看著辦吧。”
蘭喬不答,仿佛不曾聽見。
後日,蘭喬早早地起了身,吃罷早點,便坐在鏡前用心地打扮了起來。貼了鬢,腦後盤了湘妃髻,斜插了一隻綠玉鳳尾簪,前發密密地齊至雙眉,那挺秀的眉毛如遠山般,而雙目盈盈,又象明月般遠和清,於鏡中張望,本是近在咫尺的人兒,因眉眼的盈盈,卻又一忽兒去到了千山萬水之外。
遠遠地出了院門,四馬路在微熹的暑色中寂靜無聲,倦意綿長了一條街。昨日裏的殘雪積在青石板路上,便如昨天晚上的胭脂殘香般,正悄然地一方堅硬著一方融化著。一晃兒到了午後,青石板路上遙遙地走來了兩個人,那年紀稍長的男子是上海灘青幫的頭麵人,杜月笙的一位子侄,也姓杜,而另一人身材高大,穿一件青色長袍,皮膚粗糙的臉上架了一副眼鏡,看起來一派斯文。兩人從青衫粉袖的行人中穿過,直走到了布雲裏一間牆壁雪白的院子前,那位杜家門生持手中扇,虛虛地一指,道:“餘兄,我給你提到的那位佳人,就住在這間宅子裏。”
這位餘兄微抬頭,隻見院子門外高掛了一盞碧色的燈籠,冬日裏孤伶伶地懸著,上麵直書婉君閣三個字。他一笑,目中泛起了一絲清薄傲色。
姆媽在外間接待了杜老板和他的朋友,滿麵堆歡,道:“杜老板您可來了,我們先生一早就盼著呢。您二位先坐著,喝杯茶,我這就去請先生出來。”
杜老板卻哈哈一笑,“一切都按規矩來就好。”說著就從口袋中掏出了三塊大洋,一枚一枚地排在了桌上。姆媽便說:“杜老板客氣,快請吃茶。咱家的茶可是用昨兒的雪融水沏的明前,怎麼品都是一個香。”杜老板端起了茶杯呷了口茶,餘先生卻全然不睬,隻盯著內間的門。蘭喬正挑簾幕從裏間走出來,就似一下子撞到了餘先生的眼底裏去。她一怔,腳下微一遲緩,餘先生卻是被這一眼釘在了椅子上,成了木頭人一般。蘭喬不喜他那種毫不掩飾的羨豔目光,原本想好要對來人虛以委蛇的態度一下子就丟在腦後了。
餘先生一直看著蘭喬坐到另一邊的雕花長椅上,也不言語,伸手入懷,摸出幾塊大洋,在桌上排了六枚,一臉的誌得意滿。蘭喬見桌上明晃晃地放了九塊大洋,依長三的規矩,今晚上他就要成為入幃之賓,她覺得可笑,心一橫,便把一切都拋開去。
當下走到兩人的桌前,伸出綰了碧玉鐲的手臂,攏了那一把大洋,順著窗子全都丟到了窗外邊,然後凜然對那二人道:“我雖已是青樓之身,可是脾氣卻大,今天不舒服,心情也不好,所以這生意我不做了,兩位請回。”說著便自顧自地回裏間去了。
所有的人都是一呆。姆媽能言善道,一時竟也不知如何圓場。不想這位餘先生卻哈哈大笑,“難得這位姑娘生得好,性子還這樣剛烈,我喜歡!她的客人,我是當定了。大洋她給扔了,那定是看不上眼,待明日,我把金山銀山給她搬來,自有讓她心動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