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道是無晴卻有晴(1 / 3)

稀世美玉在男人掌中發出瑩潤光澤,更顯得草就的戲台後麵一派清冷零亂,暗夜中朦朧模糊。蘭喬的雙眸盯著那玉,眼睫微微顫動,心底著實地吃了一驚,有點點混亂點點欣喜亦有點點酸楚,她抬起手來接過那塊玉,並不答言,隻是從袖口抽出一條半新的帕子,胡亂地把玉佩裹起,然後遞還給李長林。李長林莫名其妙,但不好多問,便一頭霧水地握著玉佩轉回戲台前麵。

紀少的目光一路隨著他走回來,凝著眉頭,目中透出問詢。李長林便將裹了帕子的玉佩遞於他,然後攤開手,做了個無奈的表情。紀少也不多問,指尖輕輕撫弄那方錦帕,忽在帕子的一角撫到兩個細小的彩線繡字。他展開那帕子,見是小喬二字,頓時就怔在了那裏。李長林見紀少盯著那手帕發呆,實是猜不出他心思,便躬了身子低聲問:“少爺?”

紀少一抬手不使他再講話,眼睛還是怔怔地盯著那兩個秀氣的小字,這時台上正演著水漫金山,無數的彩旗飛舞,卷雲遮日。紀少於風雷聲中忽地站起身來,陳維陽坐在他身邊,莫名地覺得有山將傾,被駭了一跳,仰頭看他:“韌卿,你去哪兒?”

“我遇到一個朋友,敘敘舊。”紀少說著,人已在幾米外了。

後台的竹椅上,蘭喬呆坐,目光渺茫地望著遠處。遠處有淡淡青山的痕跡,眼見著就要陷入夜色中,她看的卻不是山,仿佛是自己匆忙而荒唐的人生。

紀少已走過來,一步一步地靠近,她臉上便泛起盈盈的笑,從椅上站起來,上前兩步,立在燈影兒裏麵。紀少走到她的身邊,於那燈影中靜默著。前台上的水漫金山好不驚天動地,而他與她卻仿佛立在寂靜的宇宙中,誰都不想先一個開口,不想把心底的故事說破。終於是他沉不住氣,微微地笑一下,溫和地問,“你倒底是誰,婉君,小喬,還是施蘭喬?”

蘭喬看著他,莫名地在想,為什麼自己寧願為他去死,卻與他竟還是這樣陌生。

她於是也笑著答:“你是知道的,為什麼還要問。她們都是我,上海灘的女記者,梧州城裏人家的未婚妻,現在為你唱曲兒的歌女,每一個都是我,還有些是你不知道的呢,天津衛裏,我用開槍殺死過人,上海的四馬路裏,我掛長三堂子的頭牌賣過笑。我就是這樣隨波逐流的女子,為了活下去我可以拚盡身體裏最後的一點力氣。”

他凝眉盯著她,她的臉兒越發地削尖,他覺得自己聽見了她的話,可是那些話就象一陣風兒般輕飄,他現在隻是想,她為什麼竟這樣瘦?

她見他低首不語,笑得越發動人,眼眸中卻凝了一抹淒涼,“我救過你,你不用放在心上,我隻是感謝你沒有在那個夜晚裏掐死我,留下我一口氣來。”

他越發聽不到她的話來,她耳畔的碎發在光影中映出絲絲離亂的氣息來,絨絨地仿佛夢境中的雪影,寒意被夢幻暖了去。他竭力按捺內心的渴望才沒有伸出手來。他一直不講話,眼底讓人看不到一絲詢息,她以為他是在心中衡量著她是否又在騙他,便覺得寒夜的風都吹到了她的身體裏,骨頭裏,心髒和肺腑裏。

前台的白蛇青蛇與許仙又至斷橋,聲聲哭訴讓人肝腸寸斷。紀少卻隻是恍惚,覺得一切都亦幻亦真,便伸出手來,按著兩側的太陽穴,拚力想要回歸現實。而蘭喬亦一層層地心寒著,覺得與眼前的男子已是生命中最後的一晤,從此山長水遠,各自路人。

待他終於從不曾經曆過的恍惚中清醒過來,她卻已是眼眸若失,臉上依然笑意盈盈,說:“我現在甘於做歌女小喬,你放心,我再也不會無端端地出現在你麵前。若違此話,立刻死在你的麵前。”

他聽得就是一驚,心想這是怎麼說的。她小小的一個女子,向他欠身點了下頭,便轉身離開了。他下意識地便伸手去抓,卻抓了個空,滿手心空空落落,而她向那陰影處,越走越遠。

明日,白承乾提到該回廣西了,紀少點頭應著,心中卻莫名地不舍。當下決定次日兩人同乘專列回南寧。於是陳濟棠又設宴為兩位餞行。餞行的酒直飲至夜盡更深,一眾粵軍高官都喝出了興致來,紀少卻意興闌珊,推說明日還要坐車。陳維陽豈能放過他,硬是逼他喝了好幾杯上好的花雕,他覺著煩,冷了臉,陳維陽識得他不快,終是把他放了,隻留下了不會板臉的白承乾繼續痛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