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驚鴻終得周郎顧(1 / 3)

白承乾獨自乘坐專列返回南寧,紀少卻出人意料地依然留在廣州。三軍高官,甚至連同遠在南京的諸公都臆度著他是否又有新的乞圖,不禁風聲鶴唳。一周後,一紙密函自兩廣迤儷地被傳回了雞鵝巷53號。

厚厚的三十餘頁,盡數兩廣平靜局勢下的暗流。兩日後,中央黨部的回函跨越長江流域,橫穿中原腹地,薄薄的兩頁紙落在了戴雨農在五羊城的那座西關大屋書房的案上。內中指令字少而隱晦,隻有戴雨農一人能夠看出其中的乾坤。

瓦解兩廣。取一人性命。

戴雨農看完回函後長時間地沉默不語。窗外有雨,綿綿纏纏地已下了三個白日。

等是等不得了。南京,已經怒了。

陳維陽記性是極好的,紀少獨自留在廣州,他便記起當日曾約他至西關,訪那玲瓏的人物西關小姐。於是吩咐馬倌備好兩匹上等良馬,不許紀少推辭,兩人騎著馬兒,閑閑地行至西關。

天上有微雨,五點半處有一道彩虹,這兩位公子坐在馬上,背脊處挺拔如同斧削一般,仿佛擔起無限的秀麗江山。西關的深宅大院成片連綿,深深複深深,重重並重重的背後,女孩俏麗青春的臉兒便悄悄地露了出來。雖談不上“騎馬倚斜橋,滿樓□□招”,可是那青石板路上於微雨時到處都有透明的油紙傘飄浮,傘下是輕靈如水的張望。

紀少很不以為然,歎惜:“有必要這樣招搖嗎?”

陳維陽白了他一眼:“現在是新社會,你雖已訂婚,也別給我處處樹那貞潔牌坊。”

紀少隻是笑,眼眸散散地飄移,忽地凝睇,一縱身從馬上躍了下來,韁繩丟給了身後的副官,徑自向一家賣胭脂水粉的店鋪走過去。

陳維陽勒住馬韁,好奇地望去,見他走到一個撐著油紙傘的女郎身邊,那女郎穿著月白色的短褂衫,正背對著他挑揀著貨品,握著傘柄的右手如同羊脂美玉一般,讓人看了那手兒,目光便被吸了去,再也看不到其它的紅塵俗物。紀少行到她的傘下,俯下頭來低語了兩句,那女郎的頭微微地向右側傾聽,耳上的翡翠葉子耳墜在空中晃了個弧線,晃得陳維陽眼前就是一花。

紀少已從她手中接過了傘柄,靜靜地立在她的身邊上看她擺弄胭脂盒。

陳維陽傻傻地看著兩人,覺得此時的一幕是上天開出奇跡的花朵。少頃,那女郎沒有選中胭脂,將手中的胭脂盒放了回去,紀少便用空下來的手牽了她的手,親昵地包在掌中,拖了她一路走過來。陳維陽連忙從馬上跳下來,那傘在他眼前忽地高起,他便看到了那女郎的臉。

比雪尤清,經霜尤豔的一張臉孔,熟悉無比。

他是說慣俏皮話的人,此時竟是喏喏無言。心道這紀三果真是厲害角色,本以為他不解風情,哪成想竟是個摘花高手。

“我來介紹一下,這位就是我的未婚妻小喬。小喬,這位是我的同窗又兼同僚,陳濟棠省長的長公子陳維陽。”紀衍儒麵色從容,講出來的話卻一下子駭倒了兩人。陳公子一臉尷尬的笑容,已經失語。蘭喬聽得那未婚妻三個字,便已失色。

那日夜晚,蘭喬幾乎是絕然地上了紀衍儒的車,決定從此以後沒了宛兒,隻做小喬,他去哪兒她必相隨。他卻隻是將她送回了戲班居住的大屋,分手的時候把那塊刻了表字的玉牌親手為她佩至腰間。其後的幾個晚上,他每晚都來戲院聽她唱曲兒,遙遙地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裏,她向他那邊看,逆著光芒看不分明,仿佛一片深幽的森林般。

他話不多,可是每講一句都能把她駭到,他說:“你在這裏唱歌,我便等著你,如果哪一天不想唱了,就隨我走。”

她很認真地想了想,回答他:“這個戲班子對我有恩,我得等到她們不需要我才能離開。”

他便點點頭,真的一直等下去。

她覺得一切仿佛在夢中,他竟能給於她平等的尊重和溝通,這是早了一個世紀的思想。而以他的身份和地位,根本不屑於這樣做,他亦不是摩登人物,沒那份精力擺出姿態來。他每每對她露出沉靜的笑容,那笑容中有一絲隻有她品得的滄桑,她的心便是一緊,有些酸楚。她知道他需要有一個人,讓他可以隻對她好。他離鄉背井,行走在刀刃上,所以需有一個理由,在權力之外,單純而直接的,隻有他給予,隻有他心中的她可以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