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夜色深濃,他把她攬在懷裏深深地睡去,她卻隻是瞪著大大的眼睛,眼睛裏再也沒有粉飾的情感,隻餘下一片的空洞,然後便有淚水一串一串地滴落。她聽到房內的落地鍾嘀噠嘀噠地發出沉悶的鍾聲,就象昨天晚上一樣,單調而木然。
他的手臂就在她的眼前,那樣軟軟地垂著,透著一股子信賴。食指微曲,玉斑指在月下透出清靈的光芒,都道玉最富貴,他生而富貴,願這富貴能隨他一生。其後的亂世中,會有外族入侵,盼他能夠平安地渡過那場苦難的劫難,然後的內戰,盼他審時度世,留守也好,離開也罷,可以安然終老。
這時座鍾鳴了兩聲計時,她依然了無睡意,算起來她已經兩天兩夜沒睡了,昨夜也是如此,張著空洞的眼睛,就是這般怔怔地看了他整夜。
即便是整夜,她亦覺得那時間太短暫,短得就象輕輕一彈指,飛鴻驚掠。
第二天一早,天剛剛蒙蒙亮,她已坐在梳妝台前,淡施脂粉,輕輕畫黛。紀少醒來,從床上支起一臂,正望見她菱花鏡裏的雙眸。她盈盈一笑,說:“早。”
紀少望著她,晨光中光彩照人地,便有些恍惚,問:“怎麼起的這樣早?”
“我得去碼頭上送人。”
“誰要走?”
“瞧你這記性,昨天不是剛和你說筱月容她們要去香港嗎?”
紀少想起她確是說過,便說:“我陪你一起去吧。”
“不用了,我去去就回。不會耽誤你用車。”
紀少已起身,穿著便服走到她的身後,無言地輕輕握了她的肩,然後坐到一邊的藤椅上看她理妝,她眼角一下子就濕潤了起來,隻得大大地瞪著眼睛,把那份水意硬生生地逼回去。化好妝,她拎著幾套衣服問他自己穿哪件好看。他指著說西式的好。她便換了那套,窄腰身,領口和裙角是繁複的蕾絲花邊,很象洋氣的富家小姐。衣服亦有配套的帽子,寬邊的,她怎麼戴也戴不好,他便走過來,扶著她的頭,幫她戴好。
她看著他指上的斑指在眼前晃,如被催眠,想他果然是做絕的,對一個人好便要好到極處,如此來看,縱生生死死,亦已是人生尋常顏色。她這樣想著,便如同從一個死胡同裏走了出來,輕輕地靠在他身上,除了不舍,再無他念。她這樣依靠著他,看見窗外一片晨光清盈,那花匠背上背著小了許多的口袋,正從正門旁的小側門走出去。
是時候了。所有我破壞的,我來成全。
“我走了。”她對他說,再不留戀,轉身快步地走下樓去。
懷中一空,她走得那樣急迫,紀少便是一呆,覺得有絲異樣。他怔怔地走到窗邊,雙手拄在窗台上向外望,她已行至別克車前,忽地抬起頭來看他,隔得那樣遠,仿佛一重天涯,可是他仍然看到她已淚流滿麵,她的眸光灼熱地望著他,千言萬語,刹那直灌入他心底。
他呼吸頓時急促了起來。
何處長說:我們得到消息,南京下了密令要取你性命。
他說:我倒要看他們怎樣殺我。
何處長對他說:施小姐是軍統的特務人員,你要小心。
他說:我知道。我也知道她絕不會害我。
他以為她已來到他身邊與他相守,決不會背離,他對自己的判斷永遠自信,所以他說“你說的,我都信。”
他驀地轉過頭來,隻見那隻綠綺琴旁赫然放著自己送她的那塊玉佩。
為什麼她竟把這塊玉還回來?
他隻覺得頭頂發麻,雙耳轟鳴。
她在他的懷裏宛轉深吟,黑色的發鋪了滿床,晶瑩的淚水總似不幹。他吻她的發,吻她的淚,一滴盡一滴又流。她在他耳邊唱:“十年後雙雙,萬年後對對,隻恨看不到。”深深的夜裏,千遍萬遍唱到喉嚨幹啞。
他氣得發抖。施蘭喬,你敢!
再回頭看時,她一甩頭,竟已坐到那車子裏。他大聲叫道:“不許坐那車。”可是距離太遠,沒有人聽到他的喊聲。
他駭得發抖,奪門而出。
蘭喬端然坐到車裏,抬頭看見李長林亦推開車門坐在司機位子上。她想了想便說:“李副官,我的手套落在客廳裏了,你幫我拿回來好不好?”
李長林不作他言,從車上又下來。他快步向回走,前腳才踏進大廳的門檻,隻聽“轟”地一聲巨響,一股灼熱無比的巨浪便向他席卷而來。與此同時,他又看到紀少從樓上狂奔下來,在他麵前五步遠處驟然停下,失魂落魄。
純黑色的眼瞳中,凝集了兩朵金色的巨焰。
眼前,是他從來沒有看見過幾欲癲狂的三少爺。
他不敢往後看,因他知道什麼事情發生了,想到自己在鬼門關前走了一個來回,他再也支持不住,嚇得攤坐在了門前的台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