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至陳塘南,已月上烏河,又是滿眼的紅燈綠裏,妓寮連著酒樓,因著那一湧之故,這裏的迎客婦人們貴氣了些許,並不強人,給人感覺竟有些和藹,混似那拖著因緣線的媒人。
小嬋和玉墜兒一路尋到香雪海的院子,被婦人引出,安排在二樓的花廳裏坐了。
玉墜兒在案上排出十塊大洋打水圍,那婦人卻不接,笑說咱家姑娘與別不同,需紗簾後相看,是有緣的才能出來相見。玉墜兒杏眼一翻便要發難,小嬋看著有趣便握了玉墜兒的手示意她等等看。
於是下人上了一壺花茶,幾碟糕點便兩人就被曬在了大廳裏,玉墜兒受不得這怠慢,憋著一股子氣準備發作,小嬋卻越發覺得有趣,思這香雪海竟有秦淮之風,而且很懂得待人之道,這樣紗簾一遮,無端地就把自己身架抬了起來,讓慕名而至的恩客享那遇迎還拒的折磨之苦。
小嬋在那廳內等了一柱香的工夫,有些無聊,便起身行到窗邊向外望,一望之下不覺整個人一僵,心裏一陣狂跳。
窗下樓下的青石水磨路上正行過一隊四五人,身上各有家什,麵上有歲月滄桑之態,一個女人走在隊前,一身湖水色的短打褂衫,纖細的腰上束著寬寬的腰,腳上穿著一雙鳳頭繡鞋。
小嬋雙手無法克製地顫抖起來。多少往事,如無意間抖開的卷軸,在頭腦中滾動席卷而來。那片淒冷潮濕的西關黃昏,那線深深庭院裏的日暮陽光,那滿院倒臥橫躺的眾人,還有那張如夢魘般讓她逃不到的長臉上的陰冷目光。還有那夜醉後挑燈的纏綿,那張千年綠綺古琴,那塊溫潤如有麝香的玉佩,那絕決前一秒撕人心脾的狂吼。
他們——都還在。這陳塘南的青石路上,好好的,走著,……終是不枉一死了。
她垂下頭來,隻覺得兩耳轟鳴,眼前已模糊得不見物。待再次抬起頭來,卻看到窗外那一幹人正圍在一間酒樓前,與出迎的掌櫃寒喧,想必是過來做生意。她心底滄涼,忽地湧上念頭,想要麵對麵地多看他們一眼,她現在已二度為人,換了容妍,他們不可能認出她就是當日困病無依,抱著古琴淒淒唱晚的那個旅人。
這樣端得好。她便用這張陌生的臉孔與他們相對,他們那熟悉的容妍,讓她想起許多往事。她對著他們,便是麵對著自己的過往,那個引了權傾天下的少帥夜半來相會的西關小喬。
她又看到他,挺拔如鬆柏,遠遠兒地坐著,癡癡地等著。他說,你是怎樣,我已不在乎。
小嬋這樣想著,轉身便要下樓。
忽然,仿佛有一陣風兒吹過,那紗簾如湖麵泛波,柔柔地抖動起來,一個人兒嫋嫋地出現在了紗簾後。影影綽綽地,但見她穿了粗布旗袍,袖口直至手肘,那款款姿態讓人眼前一亮,她隻抬手輕輕攏一下頭上的發,那發上的一隻珠花便出落了,輕紗遮不住她明亮的眼光,伶伶俐俐地看過來。
玉墜兒被她這一眼竟看呆了,幾秒鍾內敵友不辨。
小嬋卻是心亂麻,沒心思細品這古典式的挑逗,扭身就衝下樓去。
那簾後的眼光就是一冰,冷冷地含著怒意。
小嬋出了花廳,一路在那回字形的紅漆的木樓梯上跑下來。那樓梯甚鬥,她低頭隻顧看路,不防被一雙馬靴生生地阻住。她向上看去,見是黃色的戎裝,心底便掠過一絲恍惚,竟沒勇氣抬頭再看,便扭了臉,低聲說:“借過。”
隻聽那軍人一聲大笑,身子忽地探向她:“你看我是誰?”
她便一抬頭,隻見一張熟悉無比的臉出現在眼前,臉形如滿月,頰上不笑尤隱現兩個酒窩,竟是陳維陽。她看著這張麵孔,再次心亂如麻,不想那陳維陽一把摘了她的帽子,用手理過她散亂的青絲,隨後緊緊地挽了她的腰,在她耳畔輕聲說:“我的小七哪裏去了,這是跟誰學的,竟這樣會鬧人,你倒是還要我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