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嬋傻傻地看著他快步走出去,真真的心亂如麻,這東山少年郎的一片深情,隔著那濕意迷亂的細雨,如染濕的亂紅,盈盈嫋嫋,並不是不讓人心動啊。
正歎惜著,忽見一個一身短打的烏衣女子從前廂房穿過,一路走過來,行走處颯颯帶風,她看著麵善,待那女子行得進了,她心中便是咯噔一下,這女子不是王亞瑛卻是哪個?而王亞瑛的臂上纏著黑箍,鬢上簪著白花,卻是戴著重孝。幾個荷槍的警衛尾隨在她身後,看情形她竟是一路闖進來的。小嬋連忙走出屋去。那王亞瑛已與幾個阻擋她入內的警衛交上手,打倒了兩人,也被四五隻槍指住了。
小嬋覺得事情實在蹊蹺,王亞樵夫婦是紀少的生死至交,怎的這警衛如此無理,如此兵戈相向?當下大叫說:“還不住手,你們這是待客之道嗎?”
那幾人見夫人的貴賓出麵,不便再阻,退到一旁,小嬋走過來,極自然地想要挽王亞瑛的手,王亞瑛卻一把摔開,說:“你們不需怕,我隻和你們家夫人說兩句話,此後關山萬裏,山高水長,一定不與她再見。”
小嬋隻好引著她入內。陳維晨已候在廳裏,端然坐著,一臉的高深莫測。王亞瑛一把扯下臂上黑紗,擲於地上,說:“紀夫人,今兒和亡夫一同見你,隻為表明我們的態度,你需知道我們都不是那乞討嗟來之食的人。不願韌卿有我們這樣的朋友,是你的為婦之道,我可以理解,我們在這塵世為理想傾盡生命,接交的都是誌同道合的朋友,若走的路不同,不需言語,自然分開,你大可不必這等小心,恨不得即刻把我們逐出你的勢力範圍,走,我是一定要走,卻不是因為你陳家小姐,紀氏夫人用黑洞洞的槍口逼著,而是為我那兄弟紀韌卿,不想你夫妻失合。走前隻送你一句,娶妻當娶閑,擇夫當擇義。韌卿自是義薄雲天,你是不是那閑妻,待時光荏苒,天地自有公論。”
她俯身拾起黑紗,縛在臂上,轉身對小嬋微微一笑:“難得這紀帥府上還有一個曉得迎客的識理人,謝謝了。”說著她人已到了門邊,很快地消失在門外。
陳維晨被她一通指責,連話都不曾對上一句,很是不快,便悻悻地說:“世上竟有這樣粗魯的女人,真是讓人大開眼界。這是私人官邸,小嬋,下次不要隨便放人進來。”
小嬋心中如同壓了塊巨石,想起與王亞瑛的過往情誼,又及王亞樵的死,很是難過。奈何她此時是局外人,縱悵然也無可奈何。
傍晚,紀少回來,已得知消息,勃然大怒,令那府中一隊親身侍從跪於方井處,直問他們可識得天地良心。陳維晨立在他身邊,他隻是不理,持槍托把侍從們狠狠地揍了一頓。這隊侍從是他最親近之人,都硬生生地挨下,無一人呼叫喊痛。陳維晨看在眼裏,知他最氣的是自己,分明是打給自己看,覺得臉上無光,扭身回房。
紀少又大罵了侍從一番,問可是被豬油蒙了心,李長林候著他略緩了緩怒氣,才上前勸說道王家阿嫂必走得不遠,他已譴人去追,一定好生請回來。
小嬋立在小二樓上看後院燈火通明,雖然未與他同處,卻最懂他的怒氣與傷懷。因這院中隻有她是從滬上一路跟他走過這亂世,所以也唯有她知道,當他孤身一人在滬上寓居的時候,她在他身邊,餘者,便隻有王亞樵夫婦了。
至後半夜,紀少才回樓。很快,維晨便發作起來,聲音愈來愈大。小嬋坐在黑暗中的床榻上,聽著維晨的不甘與氣惱,紀少卻一言不發,不知為何,慢慢地落下淚來。她又聽到維晨說起戴雨農和香港,便知果然依了曆史,一代豪俠終還是喪於黑暗之手。
後來,小嬋忽聽到維晨哽咽著說:“我為了什麼,還不是為了我們的孩子。”
那夜越發黑暗。小嬋僵硬地坐著,手指緊緊地攥著柔軟的被褥,隔著兩道門,一室的空落,她感到一把無形的刀正一分分地紮到她心底,然後無情地旋轉起來,於是那心中便有了一個深深的空洞,夜風吹襲著,冷侵了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