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感情,是非分之想,一次就好,一次,已不應該。
不應該的事一旦發生,身陷其中的癡迷該有幾分?才會泥足深陷,執迷不悟。
這些年,葉茂很少去想沈炵,很少,很少。如今隔著門,能清晰聽到他的聲音,聽出他平緩音調裏透著一絲卑微歉疚,“爸,我不應該這樣的,既然已經離婚,就不該留她在身邊……”
他不想聽,不能想,不願看到沈炵這樣,他愛上的人,就該以令他動心的姿態活著,驕傲的活著。
握拳忍耐,火氣上竄,他想扭頭離開,或是衝進去吼一聲,偏偏不能,他有什麼立場?昨天,他問他痛不痛,那個人不曾回應。定定的,他立在原點,挪不動一步。
葉茂屏住呼吸,心痛被壓抑,密密麻麻,間隔在漫長歲月堆砌的無望裏,快要負荷不了。
再見到龔娉時,這個沈炵所謂的妻子,或者說是前妻,葉茂發現自己很難控製情緒,連見她眉目間凝聚的擔憂都覺得厭惡。“沈夫人,聽說我們要安排看護被你回絕了?”
“我陪著沈炵會比較自在,他說您是他的師兄,叫我娉兒就好。”
葉茂聽了牽出一抹冷笑,“沈夫人也該聽說我同師弟的關係一般,而我也不習慣同人套近乎。看護比較專業,對他的術後恢複比較有幫助。”
“我會用心向他們谘詢相關事項,盡力照顧好他的。”龔娉皺眉,感受到葉茂對她的敵意,抬眸望去,他眼中聚集的憤怒卻令她微愣了下。
“用心盡力?他這段時間的身體狀況如何?上次胃出血後的恢複情況如何?疼痛有無規律?幾時出現疼痛加劇?幾時嘔血?沈夫人,你丈夫服用止痛藥的劑量超過正常量的多少倍你知道嗎?”葉茂看到她眼裏的痛,那陰霾似能給他帶來些許快意,他沒有資格心痛,便要讓這有資格的人痛上加痛,“知道他的胃不好,這些問題你都沒有上心過嗎?”
“這些話我在心底反複問過自己無數遍,愧疚過逃避過了,你再多說幾遍無妨,我不會再逃了。”龔娉指尖顫抖著回攏,緊握成拳,低頭默默看著手背,抬眸隻問了句,“你能救他,對嗎?”她的淚順著眼眶無聲滑落,她沒有理會,也許悲戚滿滿她並不自知。
葉茂覺得有銳器瞬時紮進了身體,一下,複又一下地往裏捅著,這樣的問句他聽過無數次,他嗤笑過無數次,而後否認決絕,醫生不是神。此刻卻開不了口,什麼病變程度,手術方式,治療方案都成了空話,那是他愛的人,不可以愛,不可能得到,甚至不該靠近的人,他能做什麼?除了救他,他能做什麼?牽動笑意,滿是嘲諷,這承諾不是對旁人,“對,我能救他。”
小林躺在床上,心並沒有多痛,眼中酸澀亦不算難捱,偏就生生望著天花板,由昏黑漸成晃白,有一種害怕縈繞在心上,他想開口喊一聲,都無法確定該用怎樣的音節。
指尖有了濕潤的觸感,側頭看見剛才縮在他枕頭邊打呼嚕的小家夥不知何時也醒了過來,挨著他的身側,團著身,撅著屁股,一下下用舌尖舔著他的手指,時而抬頭看他,咧嘴傻笑。“你啊,明明是公的,別學母的撒嬌,明明是隻大金毛,還想裝泰迪賣萌?毛毛,這叫東施效顰知道嗎?”抬手用力揉著那隻毛腦袋,小家夥好像真把這當家了,才幾天,戒備疏遠都去了,隻會撒嬌耍賴,不讓它上床就拱在床邊一動不動,抱它上來,還扒拉著前腿讓人摸摸背脊,得寸進尺間,小林想著明天有空就把它送走的計劃永遠停滯在了明天。
用力擰巴了下小狗的腦袋,小林歎氣,“毛毛,今天……我什麼都做不了。”
當真做不了什麼,小林站在等待室門口,牆邊座椅寥寥幾個座,已滿了,這個空間似乎也已滿了,他的存在意料之中的多餘。
側身靠著牆,數著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下,酸澀成痛,他扯起嘴角,笑不出來,眼裏的酸澀終究不見淚。葉茂在此刻推門朝他走來,綠色寬大的手術衣穿在他身上透著絲淩然,帶著口罩帽子,隻冷冷投來嘲弄的目光,看得他心裏發虛,卻又被他那股自負傲慢激怒,抬頭瞪他,“讓我進去。”
葉茂想說,“你會什麼?”可看著這雙眼,悲切裏透著絲委屈,那點絕望掙紮他怕看見,唯恐照鏡對望時,自己的眼中亦有這般神情。皺眉忍過一絲刺痛,開口竟然是,“去換衣服。”
小林愣了下,放下時才發現自己不自覺抓住了對方的手腕,骨骼分明,冰冷決絕。
很多事,隻要努力必然會精進,然而極致卻需要天賦。同樣是做手術,同樣隻一雙手,那人指尖靈動,行雲流水間沒有一點猶疑,沒有一步多餘動作,小林暗歎,果然眼前的人才是和沈炵在同一個世界裏的。沈炵在手術台上淡然穩定,葉茂動手術的方式更為果決強勢。這些年跟在沈炵身邊,小林越發覺得心安,想著這輩子如果每天能有數個小時安靜呆在他的身邊,看著那雙手,偶爾望一眼那專注的神情便夠了。如今,那個讓他心安的人卻躺在了手術台上,而他始終隻能無措的站在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