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平淡的生活麵前,再大的波折亦是短暫的,哪怕是刻骨銘心的痛,何況,大多人隻是疼痛邊緣的路人甲。
一周過後,小林適應了新覓早餐攤位豆漿的寡淡,夜來沒有粉絲湯鹹濕的空落,發現也挺好。有些際遇還是相似,甚至是時光倒轉,重新來過。一個冷漠嚴厲的領導,一群猜疑議論的旁人,幾個熱心友善的同事,處理類似的病例,領著等同的薪酬。這顆心似得了解脫,不動心了,他可以平靜望著那把手術刀,而後安心扶著鏡頭,打著線頭,做這些時,心無旁騖,亦不思進取。
漸漸就可以忘了,他曾經想為一個人握住那把手術刀。
他每天都會去沈炵的病房一到兩次,嬉皮笑臉地進去叨咕兩句無用的話,看看他的氣色,或是替他做幾件類似關窗,拿報紙的事。明著,看他麵對事後知曉趕來探望的親戚朋友淺笑寬慰,隻說沒事。暗著,見他靠著龔娉皺眉忍受,呼吸裏夾雜著掩蓋不了的痛意。
他每天隻想聽沈炵對他說幾個字就好,“好好上班,別來煩我。”這種不近不遠的距離,就好。
小林想著,這輩子能對一個人這麼動心過,也是一種福分,何況這人就在自己身邊,每天還能看上幾眼,隻要盼著沈炵的病情有所好轉,隻要盼著他能幸福,就是天大的福分了。
隻是這樣的際遇,換做另一個人,怕是生不如死的難受吧。
小林通常都低頭默默聽著葉茂訓他,因為沒了敬畏喜愛,連帶著那點本就稀少的羞恥心也丟了,偶爾抬頭對上葉茂的黑臉,暗生憐憫之心,這樣使勁折騰,努力鄙視旁人的人,其實活得也挺不容易的。
……
時光平淡如水,緩緩而去,待一抹金黃染盡樹梢,冷風再起時,又是秋欲盡,冬還來。
上個星期,沈炵終於結束了最後一個療程出院回家,葉茂才覺得鬆了口氣,是在他可控製的範圍內,好在,那個人應該沒事了。
今天是周末,午休時間,住院部旁的庭院難得安靜,葉茂停好車,打算從後院繞行去辦公室。才走了幾步,頓覺胃部一陣陳抽痛愈加明顯起來。過去這一年,幾乎沒有停止服用藥物,這胃卻還是不間斷的鬧騰著,悶痛不適,冗長反複。
他以為沈炵的事過了能好些的,不用再看他被折磨成那樣。沈炵用藥後的反應極大,到後來幾次,因為劇烈嘔吐,極劇消瘦,虛弱得幾乎下不了床。他看著他難受,看著龔娉躲在樓道裏哭,看著林繁望他的眼裏滿滿的恨意。
即使這樣,他都沒有心軟過,一次也沒有想過放棄。這是唯一的方案,唯一讓沈炵活下去的方法。他從來不曾心軟過,哪怕進他病房時安慰他一句,在他下床時扶持他一下,都沒有。他隻是這麼看著,一次次,這個人終究沒有辜負那許多人,挺了過來。
葉茂緩緩走著,至住院大樓旁習慣性地抬起頭望去,才發現沈炵不在那裏了。多少個夜晚,他總是站在這裏,仰頭望一下那個窗戶,分明沒有呻吟,他卻能聽出滿滿悲戚來。
胃在此刻猛然擰絞起來,他隻覺得眼前一片黑,立時咬牙壓下□□,手不覺握拳用力頂了上去。待一陣痙攣過去,後背的衣料被汗水浸透,風吹過,冷意入骨。
再往前怕是會遇見人,他扶著牆退了回去,緩了緩,放下了抵住胃的手,才朝一旁的長廊走去。短短五十來米,他隻覺得冷汗順勢滑入眼裏,餘力隻能控製著不用手抵按,盡可能地站直。終於挪到了長廊邊坐下,四下靜謐讓他稍感安心,才放任自己彎腰蜷著,雙手用力摳著胃,一下下用力,應付這令人厭煩的疼痛。猛烈的絞痛過後,便是虛脫無力,那點持續不斷的悶痛反胃變得微不足道,葉茂靠著石廊,低低喘著氣,待有些氣力了,才從口袋裏掏出藥片吞下,再發作一次,他怕是走不到辦公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