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布魯伯格夫人。”

喬伊斯坐在後座,司機關上車門,繞到駕駛座。喬伊斯靠在軟軟的皮椅上,除了總督的車,這恐怕是耶路撒冷最豪華的車了——真是白手起家。這會令馬可愕詫不已。但這些年輕的電影人身上有種東西,清新而朝氣蓬勃。喬伊斯知道為什麼:戰爭沒有影響到他們。昨晚吃飯時,彼得·弗蘭姆金是怎麼說的?“我們發了去海外戴的帽子,但沒去成。”沒等他們去法國,戰爭就結束了。三個幸運的美國小夥兒在泰勒營服兵役。當然他們不這麼看,他們三人都想當英雄。馬可倒是能跟他們講講那是怎麼一回事,羅伯特·克施也能講講,他失去了哥哥。

汽車緩緩駛離了飯店。橄欖山上的月亮略顯富態,群山在月光下顫顫巍巍。這地方的美令她瞠目,再加上她參與的複國主義運動,喬伊斯幾乎希望她能信奉猶太教,這樣她那充沛的情感也能有所依托。她是多麼想在這裏做些事。她感到沮喪,她懷念倫敦的那些會議,令人興奮的緊迫感,還有誌同道合的歸屬感:高昂的聲調,激烈的爭論,擁擠的房間。盡管馬可不知情,卻是他將她引到了那裏。是他跟她講雅各布·羅森,給她看他的詩歌,她讀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雅各的耶路撒冷成為她的夢想,那是孕育著希望,令開拓者驕傲,沒有神祇的耶路撒冷。是雅各帶她出門,來到湯因比廳,牆角靠著100把黑傘,牆上卻貼滿陽光燦爛的耶路撒冷的招貼畫。如今,她身在其境,複國主義卻這麼快就成了她要單槍匹馬做的事業。

約莫15分鍾後,汽車駛到了那條通往小平房的顛簸小路上。司機將車停在了距離大門20碼的地方。

“謝謝,艾倫。”喬伊斯說。

司機轉過身,他穿著製服,白色單衣,棕色短褲,深色襪子,拉毛皮鞋。

“你喜歡弗蘭姆金先生嗎?”

喬伊斯微微吃了一驚。

“嗯,挺喜歡,是的,當然。”

“他是個很強勢的人,而且身強力壯,對猶太人來說。”

“你是什麼意思?”

艾倫揚起眉,撅著嘴唇,似在說他知道什麼秘密。

“不像英國猶太人,他們太喜歡喝茶,改不了,百分之一百零五的英國人。他們隻想著公平,在中東沒有誰是公平的,弗蘭姆金先生明白這裏需要什麼。”

“什麼?”

“問他。我們談得夠多了。”

典型的當地人:吊起胃口,然後打住,英國人也差不多。喬伊斯想這大概就是小國心態吧,美國人說話大氣,什麼都跟你說,心胸也似大陸般寬廣。

“好的,我會的。”

喬伊斯下車,甩上車門。她等在路邊,直到艾倫倒車開走,聽不到引擎聲,才沿小路走去,從院牆開口處進了花園。夜越來越深,熱浪非但沒減弱,似乎還變本加厲。空氣中有股成熟的無花果的味道。附近有根樹枝折斷了,她好像聽到一捧石子墜地的聲音。喬伊斯停下腳步。有人在監視她?她環顧四周。胖胖的月亮已消失,往日明亮的繁星,此時卻蒙上了層薄霧。

“嗨!”喬伊斯喊道,沒有回音。

樹叢裏好似有千隻蝗蟲在歌唱。喬伊斯壯起膽,慢慢走過花園,打開前門鎖。她推開門,在身後關上,沒開燈,倒在床上。她沒看到羅伯特·克施大概一小時前悄悄從門縫塞進的疊著的紙條,也沒注意到晚間不知什麼時候,有人在搜索房間時,慌亂中踐踏、撕扯的畫板和衣物,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