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暦和弘晝在清暑山房的院子裏溫習功課、辨識植物。我歪在一邊的大槐樹下,看著他們樂。視線模糊,迎著浸潤在水氣裏的有些熱的陽光,舉起佩在腰間從不離身的“清暉主人”印,溫潤、通透的青綠色芙蓉石,似有淡淡的青煙嫋嫋盈出。他,怎麼就那麼難見上一麵呢?雖是這麼想著,嘴角卻不覺上彎起來。
“獨樂樂不如與人樂樂哦~清暉主人~”光線突然暗了下來,戲謔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與誰樂呢?”我懶懶地抱怨著。
“元壽/天申請阿瑪安!”兩個小東西端端正正地單腿跪下。
“主子,周嬤嬤和郝嬤嬤到了……”阿棣上前請過安,站起來,福了福身道。
“知道了,你帶小阿哥們下去吧。”胤禛仿佛輕鬆了許多。
“嗻。”阿棣帶著歡喜的弘暦弘晝下去。
“嬤嬤們來幹嘛?”我不滿地問胤禛。
“元壽天申他們要喝奶。”胤禛幹瞪著我,像看怪物似的。
“喝奶我叫廚房做了來呀。”我越發奇怪,做什麼就這麼大動幹戈,吃飯我這裏都成呢。
“哪家廚子做得來?”胤禛道。
“什—麼—”我突然反應過來:“你……是說……人—乳—”飛奔到鏡湖邊作大吐狀。
“人乳性平,味甘鹹。補血,滋陰,潤燥。《本草經疏》說:乳屬陰,其性涼而滋潤,血虛有熱,燥渴枯涸者宜之。補心益智,潤肺養陰,除煩止渴,止虛勞咳嗽,長筋骨,利機關,壯胃養脾,聰耳明目,小阿哥們一般要六到九歲才斷得乳。清兒你也該適量服些才是。”胤禛走過來。
“不要說了!”受不了了。我在這裏為這麼大的孩子還要服人乳的腐化奢侈和不人道惡心到不行,他卻在那裏鎮定自若無事般地大談人乳與養生!
我看陌生人一樣地看過去,卻沒有從他眼裏看到理所當然地享受與對人性的漠然,隻是很平靜,很關切的,青白分明著。他原本就不是陌生人的。
是了,他也是這麼長大的,自是不覺得有什麼不妥,我又何必強求他們。
“我不要喝。”胤禛扶我起來的時候,我無賴口氣地將自己的敵意化去。突然很想哭,於是便撲到了他的懷裏。太久不見了,一見又是這般光景,我的情緒,有些失控:“喓喓草蟲,趯趯阜螽。未見君子,憂心忡忡。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降……”
“陟彼南山,言采其蕨。未見君子,憂心惙惙。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說。”沒有奢望過的情形,頭上有溫暖的遊移的觸感,耳畔是略有些低沉的安撫人心的聲音。
見了,覯了,降了,悅了,夷了。本應起身了,卻還是貪戀久違的氣息,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無賴地安然享受下了。不知是不是幻覺,一陣異香籠罩周身,如入太虛幻境。
“最近可好?”胤禛輕輕拍了拍我的頭問。
“就是很想你啊……”揪著胤禛的辮梢,比比誰的頭發比較卷。“每天隻能看著月色裏萱離姐姐和十四哥琴瑟和鳴……”
“……”聽得頭上一聲太息,繼而有奇怪的軟軟的摩挲的觸感。
“禛哥哥又瘦了……”我握著他的手,戀戀地一根一根指頭捏過。我的手冰冰的,他的則相反,滾燙。應該是去年罷,戴鐸就給他提出了全麵奪嫡計劃了,如果史書沒有記載錯誤的話。這時候,應該比較投入他的抱負罷。
“還說我~看看、看看!”胤禛纖瘦的手圈起來,在我腕上比劃了比劃。“跟著我操什麼心呢,傻丫頭!我自是不會冒險的,可進可退。瞧你,旗裝底下空蕩蕩的……”
“哼~我才不要圓乎乎的呢,我又不是元壽阿哥和天申阿哥,小孩子嘟嘟的可愛!”
“你倒是不憂心,可我抱著硌手。”胤禛理直氣壯。
“笨啊!那是關節啦!我哪有你說的那麼瘦!你捏捏胳膊看!”放在現代絕對稱不上骨感的身材,到這裏,竟也被人抱怨瘦,真是滑稽。
胤禛沒有捏我胳膊,卻是把我圈了起來:“聽說你還是浪費糧食?”
“是啊……給那麼多,誰吃得完。”我抱怨啊抱怨,不停的抱怨:“皇阿瑪還想盡法子罰我。”
“嗬嗬,榮升為畫耕織圖了?”胤禛樂開了。
“哼!你就樂吧!回頭我就畫圓明園的地!”我掐了他胳膊一把。“三哥好像打算在自家園子裏宴請皇阿瑪。”一邊回過頭看了一眼胤禛,似乎有些隱忍著急躁。
“圓明園經營的也差不多了,看哪日日子好,讓皇阿瑪也去散散心。”胤禛蹙著眉道。轉而開懷向我:“清兒若是高興畫,那是最好。隻是久不見你畫竹了?”從我頭上撥下一根草,在我鼻下逗了逗。“都不見給我寄些新墨。”
“你都不來,我畫了給誰看去!”我囔囔抱怨著。
“今日便來求公主殿下一幅墨竹去,若何?”胤禛故作正經,從身上拿出疊好的一個小方塊。我接過展開一看,嗬,都先把詩題上了?真是霸道啊!
“我亦愛修竹……”我心砰地一驚,抬頭,胤禛看著我,含笑含情,不無得意。臉熱熱地低下繼續看:“……手植滿萬竿。春叢抽新碧,夏葉生嫩寒。更宜當素秋,蕭蕭舞簷端。乃至入元冬,蒼然秀可餐。帶露裛神光,遲月弄夕爽。煙雨快逸情,風雪聽幽響。能備四時好,永結平生賞。構屋豁軒墀,麵麵曳風枝。開窗張素琴,鑿池懸釣絲。為綠情好篤,寤寐懷清姿。寫真驚墨妙,灑然涵幽芬。似我園中籜,綠霧凝蒼雲。為詩歌此君,聊以述所忻。”
幾欲掉淚。我和胤禛之間,原本就不須多說什麼。
掀簾入室,在清麗的黃花梨書桌前道:“硯裏的墨幹了。”
“我來。”胤禛拿起小勺從水盅裏舀了水倒硯中,右手把墨,左手扶腕順時針磨起來。
我認真地看著,嗅到從他袖見溢出的奇異的香味,紫蘇、藿香、檀香、丁香的混合味兒,還有些說不上來的奇妙。頭腦異常清醒。
又被高處溫沉的聲音弄得迷醉,配合著硯與磨的沙沙聲:“記得皇阿瑪曾說,磨墨,就是磨心……那時候,手勢還逆向,皇阿瑪親手糾正,皇額涅底下也盯著我改,才緩過來。”
“禛哥哥小的時候一定是個別扭小孩兒。”想象著小胤禛被年輕的老爺子糾正姿勢,笑起來。可是,我磨墨,也是反向的呢。
“也就比天申阿哥好上一些吧。”胤禛道:“可是看起來清兒似乎比較喜歡別扭小孩兒?感覺清兒要偏愛天申阿哥。”
“元壽阿哥總是一本正經的,讓我覺得像在對一個比我大的人說話。汗顏。”我道,大汗,我表現的這麼明顯啊,連胤禛都看出來了。“跟禛哥哥對旁人似的。”
“你不知道十四弟小時候更別扭,不過他也就跟我別扭。”胤禛道,也聽不出來他是氣還是疼:“也不知怎麼的,一到別人那裏,就儼然一副君子模樣兒。若不是四十七年那次觸怒了皇阿瑪,大家都以為他是個溫吞水的人。他什麼性子,我可清楚著呢!十四弟妹和清兒一個胃口!”
“嘻嘻,禛哥哥你不說了我喜歡別扭孩子嘛。看我和萱離姐姐跟你們處得都不錯!”我笑:“不過在皇阿瑪跟前,可使不得別扭哦!”
“嗬,別扭,‘喜怒不定’和‘戒急用忍’壓在頭上多少年,還怎麼別扭的起來?”胤禛道。“現在這會兒別扭且能別扭的,就屬清兒了。”
“哎~別動、別動!”我抓著他的袖子,使勁兒嗅嗅:“是什麼呀!好香!紫蘇丁香檀香藿香……還有什麼香?”
“真真比狗鼻子還靈!”胤禛無奈地從腕上解下一串看不出材質來的鏤雕手串,“裏麵是香薷丸。用香薷、紫蘇、藿香、丁香、檀香、幹木瓜、甘草、茯神做成。”
“那不是口服的麼?”以前記得這個藥,以為隻能內服,不想還可以外用,外用還可以讓旁人心神迷醉。
“換種製法亦能佩戴隨行,看,這些香囊,裏麵都換成了香薷丸。”胤禛從腰間的一大堆繁瑣的掛墜上挑出一兩個香囊,在我鼻下晃晃,果然如其所言,都是那熟悉的味道。難怪方才有如臨太虛之感。
我濕了筆,筆尖筆腹蘸上些墨,在白瓷碟了側鋒濡開,讓墨自然暈入筆根。老師說,握筆時,澄心靜慮,意在筆先,神思專一,不雜不亂。看好方位,氣沉丹田,提筆臨宣。胤禛亦屏氣凝神,不再言語。
畫竿既畢,再是畫節,不可太彎,不可太遠。此處亦不敢分神。窗外的蟬鳴聲也漸漸淡去。
“皇阿瑪最喜牡丹與菊。”畫到枝時,我疏疏幾筆落道。
“圓明園的牡丹台,已小有規模。而東籬的菊花,入了秋便可請皇阿瑪一賞了。”胤禛深解我意道。不知他能不能看到我欣然的笑。
下筆勁利,實按虛起,一抹便過,這是畫葉了。枝幹基礎打好,畫葉變輕鬆很多,隻要手熟。這些日我雖耗在元壽天申處的時間較多而不常畫竹了,但在放他們自己溫習之間,常拈筆就著小紙片隨意畫些枝枝葉葉,筆法沒退步,便可以時不時分些小神。
“鐺~鐺~錚……”我的焦尾琴不隻什麼時候從牆上到了案上,並發出聲響。洋洋乎誌在流水,在竹下加清溪一泓。巍巍乎誌在高山!於竹畔拔嶙峋幾塊。“智者樂水,仁者樂山,清兒是智者還是仁者?”
“溪彙為江,石聚為山,禛哥哥是要江還是要山?”我微笑回應,側視桌畔皸裂的焦尾琴,靜躺在黃花梨木的琴案上,七弦猶振。
“朗妹妹可有麝薰丹麼?”門口響起一個歡愉年輕的聲音。
“呀,十四哥來了。朗清請十四哥安。”方將要蹲下去,被他半截阻止。“什麼麝薰丹?萱離姐姐又不舒服了麼?”
“關萱離什麼事來?我是問你有沒有麝薰丹啊!”十四睨向胤禛然後向我,學萱離作奸詐狀,笑道。
“麝薰丹?”我仍一頭霧水。
“是啊!四哥有孝懿皇後的玉鐲,朗妹妹就有仁孝皇後的玉鐲。四哥有圓明園,皇阿瑪就賜朗妹妹就有朗潤園。四哥有香薷丸,朗妹妹就沒有麝薰丹來配?”好熟悉的調調……
徹底被打倒,簡直懷疑十四也是穿來的,或者又被萱離灌輸的什麼奇異思想刺激到了。我哭笑不得,無言以對。一眼掃見胤禛,不愧是冷麵王,居然雷打不動不哭不笑麵無表情,難怪日後放縱脾氣大喜大怒,原來情緒控製力在早年間都用完了。
“啊!好啊好啊!麻煩十四哥幫我去磨磨太醫院的劉聲芳大人,給我配多幾丸過來,你也拿上一份,然後讓禛哥哥也分萱離姐姐些香薷丸!”我想想,掂量掂量十四對情勢的了解,高興應答。突然想起十四話裏一句,驚駭問道:“隻是,朗潤園,是怎麼回事?!”
“方才去和皇阿瑪請安,皇阿瑪提到給我們在暢春諸園旁賜園之事,要賜我暢春西北之鏡春,賜朗妹妹鏡春東側,暢春圓明之間一地造園,賜名為‘朗潤’,在暢春諸園給公主造園,這可是開我朝之先例啊!朗妹妹難道不知道麼?”給我造園!那日後老爺子移駕暢春的日子裏,我豈不不可以和胤禛住一起在圓明園了?我不樂意……老爺子一年那麼多時間都在暢春園的哪……
“皇阿瑪沒和我說起啊……那我一會兒還得過去煙波致爽和皇阿瑪謝恩。”我道。
“估摸著也是皇阿瑪突然想起來的,回頭朗妹妹再去請安時,應當說起的。”十四不明就裏,以為我和他爭老爺子最先告訴誰,忙安慰我道。
胤禛神色也輕鬆不少,大抵是發現十四香薷麝薰之語隻是對賜園之事的妒意,而非察覺他與我之間的微妙關係。隻是,我和胤禛的親昵無狎,當場被十四破壞殆盡!那好吧,反正沒氣氛了,我這就找老爺子請安謝恩去。
“兩個小家夥在這兒聽話呢,放心吧。我督著他們,按時起床,讀書,吃飯,哺乳,就寢。離十四哥那邊也近,和萱離姐姐可以經常走動,十四哥也不吝叫他們些拳腳。”三四歲的孩子,可以進行韌帶拓展了。我伸手過去,理了理對麵被我蹭歪的領口,拍落掉在他肩頭的兩片透黃的槐葉。
“正好要走麗正門出,和你一道過去。”胤禛道。我樂得應了。
給老爺子請安時,榮憲、純禧都在,還有一個端莊文靜的少婦,我前些日沒有見過的,是喀爾喀和碩恪靖公主。都身著常服,清涼的大殿裏,似乎沒有我想象的隔閡,老爺子對蒙古的狀況知之甚詳,而我有對那邊懷著極大的好奇,那三個皇家教養、嫁作人婦的公主,也沒有失卻孩子氣,有問,有答,有嬉笑,一時間煙波致爽就成為一個小家庭,融融的充滿了天倫樂趣。
談笑間,有太監來報,文華殿大學士鬆柱求見。大抵是比較急的事情,不然也不會在老爺子聽政之外的時間,沒有召見的就要過來奏事了。
鬆柱這個人,我隻知道是某大學士,至於是文華殿、武英殿、或是內閣,我就不知道了,隻因為常在老爺子的起居注記錄官裏露臉,我才有些印象,卻懶得仔細考證他的生平,《清史稿》和《八旗通誌》,不是像《三國誌》和《史記》或者諸如《左傳》《戰國策》這些讓我高興去讀每一頁、每一個人、每一條體製或者事件的史書。最後,我連他姓氏都沒記住。在清朝的這些年,每次我的活動區域總是和他錯開,故而幾年了,我才見過他不值一提的一兩麵,而且都是我從暖閣的門縫裏偷窺,並沒有過直接的照麵。這次依舊,我們撤到暖閣裏,看來四人都有好聽人牆腳的癖好,不約而同地將春凳沿門坎兒一字擺開……
原來是為了早上聽政時說到的錢價貴賤之事。“……自古錢法流行莫及我朝。明末時,或有地方仍用宋元錢者。至我朝南至雲南、貴州,北至蒙古邊地,皆用製錢……”我抬眼詢問地看向三位嫁去蒙古的公主,她們都明了地微笑著衝我點點頭,示意的確是這樣。我也笑笑以示知道了。之後,老爺子說到了銅銀比例市價與官價不統一的弊端,要交部詳議。“嗬嗬……康熙、康熙……康則康矣,熙則未必。”老爺子無奈而蒼涼的聲音從門縫間傳來,在大殿裏回蕩。忽然一種悲意襲上心頭,這曆史,被我見證得一點自豪感也沒有。抬眼看她們三個,也都麵露戚色。
鬆柱退下後,扒著門縫看見老爺子背著手朝暖閣走來。我們張皇著要將凳子撤開,不想門縫湊過匆恢謊劬Γ?γ忻械卣A肆較攏?擲朐度ァH緩蟠?創認櫚納?簦骸岸甲急負昧耍俊蔽頤敲婷嫦嚓錚?隻サ愕閫罰?枇ㄅ糾步?首映榭???硨昧耍??朐諉拋蟛喙螄碌潰骸岸?嫉裙в?拾⒙輟!?
老爺子向我正式宣布了建園子的消息。我登時驚立在場,這園子,竟是給我修的!園中規劃設置,都可以由我自己高興來布置,如果覺得麻煩,就讓內務府來處理。於是,我要實施我奢侈的黃花梨大計劃,並覬覦著一張拔步床,小時候曾經在奶奶家看見過的那種三進的玲瓏小床。這些計劃暫且收起來罷。
“暢春,近春,熙春,知春,展春(1),鏡春,春熙,春和……圓明……”我挨個兒數下來,“皇阿瑪,為何獨獨禛哥哥的園子不是春而是圓明呢?”
“嗬嗬……”老爺子笑笑,不理我。我便跪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