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緒混亂地沉默著。拖著萱離一道在園子裏走著,一路無語。從竹子院向南過牡丹台再向東,經九孔石拱橋走到西側的園牆跟下。這時候還沒有福海。我們在日後澡身浴德的位置,呆坐著。我們都不想去改變曆史不想去玩弄曆史,萱離甚至想過到了雍正二年,就算自己身體健康沒有意外,也要離開十四,留下一個“十四福金亡故”的記載;可是到了這個時候,卻不知道自己,在曆史中究竟是充當一個什麼樣的角色。
“咱們現在能正大光明的呆在這個園子,卻反倒想爬牆過去福海那邊了。”萱離笑道。
“嗬嗬是啊……挺想念福海那條長椅的。那日咱們居然在園子裏撞上澹寧。”我接上。
“澹寧這會兒估計就在牆那邊尋找翻過來的渠道呢。”
“是啊,可惜翻過來了也看不見我們……”我說。“我,有些想回去了……”
“我也是。”萱離道。
“不知道怎麼才能回去啊……泰陵,黃花山……”我嘟囔著,“刻意找著回去的路肯定沒戲。一定是有某種因緣際會的。”
“咱們rp還沒有攢夠。”萱離笑著說,“所以,先慢慢攢吧。到時候,看誰比較有r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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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隻能就這樣繼續下去,那二十三張織圖,我也慢慢作完。擰著腕力想要將人畫得再難看些,最終出來,卻仍是那套圖冊的效果。我徹底無奈了。
放下筆,我癱軟到一邊的羅漢床上。錦被蒙著頭,聽窗外風的聲音。
那個草囊,說是沒往心裏去,過了些日卻深覺奇特,直覺告訴我應該有什麼事情發生了。一時間卻忘了將大腦中那張熟悉的年表調出。那種草並不常見,是武夷山特有的一個屬種的四棱草的草莖,這種植物還是高二寒假去閩贛采集標本時認識的。武夷山……福建……五十五年……我,知道是誰了。
那個“禺”字,不是“愚某頓首”,而是“草”下之“禺”。
耕織圖送上去,老爺子的歡喜之情溢於言表。一邊誇我的畫,誇胤禛的字,更重要的,是誇胤禛淡然出世與世無爭的人生觀,和他與輔仁樂耕樂織,切身體驗勞動人民的艱辛的親民精神。
“皇阿瑪,兒臣圓明園如今已初具形態,兒臣願恭請皇阿瑪駕幸。”
“四阿哥啊四阿哥,看看你這個時候來,朕可是正打算整裝去熱河呐!”老爺子歎道,“你在熱河的獅子園,現如今如何了?朕倒想去看一看。”
“皇阿瑪若肯駕幸,兒臣再高興不過。”
“但這次去熱河,朕倒是比較忙。”老爺子道,“怕忘了。到時候你記得寫個折子上來。”
“兒臣明白。皇阿瑪日夜操勞,龍體要多多保重啊。”胤禛很誠懇的樣子。
老爺子閑暇間,胤禛上了道折子。於是,老爺子去獅子園了。因為這次胤禛沒有帶家小來,更多的,就隻是父子情誼的廝磨。胤禛在在老爺子心中的分量一時重了不少。即便不是分量重,但就父子感情而言,也是親近得別個年長皇子所不能比的。
可是沒過幾個月,就進入了點兒背期。
九月的時候,在京的胤禩病了。是傷寒。老爺子還沒有回京,一道旨傳到在京的十四那裏:“十四阿哥胤禎想來與八阿哥胤禩相好,著伊同太醫商酌調治。”
“相好”一詞,差點沒把萱離這隻耽美狼笑岔氣。
可同是“相好”一詞,卻把她的夫君驚得一身冷汗。
十四驚得不是沒有道理。胤禩這場病,似乎被老爺子當成了偵察“八爺黨”成員的得力工具。過了些日,返程到了兩間房時,又問胤禛:“八阿哥生病,你這個做哥哥的,派人去探望過了麼?”
“兒臣,尚未使人看望。”胤禛也不知如何是好。自從胤禩徹底失寵,這些個有著各自心腸的阿哥們,誰還敢往那兒靠啊。
“你啊,和八阿哥做了那麼久的鄰居,弟弟病了,當然該去探望探望了。”
“皇阿瑪教訓的是,兒臣知錯了。”胤禛的對答倒也沒有不妥之處。
一路行到了密雲。胤禛急急進了行宮來向老爺子回報:“兒臣使人往看八阿哥胤禩,病勢甚篤。兒臣恐皇阿瑪不放心,特於今奏聞皇阿瑪,兒臣欲先回京看視八阿哥。”
“去吧。”老爺子道。
胤禛剛跨出行宮,老爺子轉頭便對我道:“丫頭,研墨。”
“嗻。”
“擬旨。”老爺子卻還離案遠遠的踱著步,絲毫沒有要過來寫字的意思。
“啊?”
“朕念,你寫。”這,搞錯人了吧?老爺子將這一切自然得就如同我是他的內閣大臣了。
“啊,哦!嗻。”我沒有辦法,就當一回小秘罷。
“四阿哥隨駕在外,唯伊一人。乃置扈駕之事,奏請先回看視胤禩,觀此關切之意,似黨庇胤禩。胤禩醫藥之事,即著四阿哥料理。”寫罷,捧起來晾一晾,雙手給老爺子呈遞過去。
老爺子接的時候,低頭用一種玩味的眼神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又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當然,他除了看到一個傻楞在那裏同樣瞪眼盯著他不知道究竟怎麼回事的傻子之外,什麼也沒有看到。
他邊看邊走到案邊,從腰間解下鈐印,壓上朱紅的印泥,又壓上那張本該神聖如今卻近似玩弄的紙。
我訝異的不是這道上諭。而是寫這道上諭的人。胤禛接旨後會是什麼反應?不隻是老爺子對他的態度。見了這字跡,怕也是該疑惑我到底站在哪一邊了。
到湯泉的時候,老爺子又嫌胤禩在暢春園旁邊的園子裏養病會過了病氣給自己。又發出道上諭到京裏,要那幾個在京皇子把胤禩移回家去。胤禛很是知趣地要移走胤禩。其他皇子也都隻能順著這捉摸不定琢磨不透的老爹。十四驚過之前那一出,這會兒也沒有什麼衝動的表現。倒是九,不知為何發了飆。說:“八阿哥今如此病重,若移往家中萬一不測,誰即承當?!”
一直以為他有貳心,這裏卻表現出他和八很鐵的樣子。又或許,正是因為他有貳心,才需要裝出一副和八很鐵的樣子?
他那句話讓老爺子氣得不輕,如同在論壇吵架一般,立即發出回帖:“八阿哥病,極其沉重,不省人事。若欲移回,斷不可推諉朕躬。令其回家!”
之後,老爺子命蘇努、佟國維、馬齊、阿靈阿、鄂倫岱、巴渾德這一幹純淨的(除被疑為無間的佟爺爺之外)八爺黨一起去看視八。和胤禛一道多方延醫竭力調治。
想來這道旨意才真正讓胤禛鬱悶不已。很明顯,老爺子已將他“視同八黨”了。
私底下沒有收到過一封胤禛的信件。
就在我還在行宮外看著天上的飛鳥數歸期的時候,一匹黑亮的快馬衝過來,上麵滾下一個人伏在“官員人等至此下馬”碑前狂吐。
“禛哥哥!”熟悉的背影讓我反應過來,趕忙過去攙扶。“你,不要緊吧?”
“……@#$%^&*@……”除了些酸水,並沒有吐出什麼東西,想來是近期沒有進食了。看著他憔悴的形容,鼻尖暗暗發酸。
胤禛晃了半天,道,“頭……暈……”
便又蹲伏在路邊了。我蹲下身,輕輕拍著胤禛瘦削的背脊。突然想起萱離曾經說胤禛肯定有美尼爾綜合症。難不成這是暈馬了?我食指中指並攏,與拇指張開放置他脖子的風池穴處,一點一點的加重力道。
“皇阿瑪疑心咱們了。”胤禛緩過些來低聲道。
“為何是咱們?”我低聲問。
“那道諭旨,是你代筆的。”胤禛道,“很明顯,皇阿瑪想從你那裏看到什麼想法。”
“可我什麼想法都沒有。”我說。
“也不曾擔心我不平我?”胤禛問。
“沒有。”
風吹過林間。草露有些幹了。
“我要見皇阿瑪。”胤禛說。
“你若好些了,我這就去向皇阿瑪稟告。”我待轉身。沒有什麼好避忌的,老爺子耳目眾多,這會兒我和胤禛在一起的場景,老爺子在行宮中怕已了然了。越是避諱遮掩,越是欲蓋彌彰。
“好。”胤禛也很明白輕重。
“向在途次皇阿瑪問及兒臣曾使人往看八阿哥否。及使人往看回稱病篤。故而奏請看視。兒臣未審輕重,實屬錯誤,罪所難逭。況,兒臣素不諳醫藥,今既送胤禩到家,兒臣無可料理之事,故返途扈駕皇阿瑪。”胤禛跪在地上,低著頭,略帶委屈,又甘認罪,一字一句不卑不亢的陳述。想來真是夠為難他的,若是表現出他平時的那副誠惶誠恐的樣子,可就麻煩。老爺子先是高高的在案前冷冷的看戲,後來眼中的堅冰漸漸化開,流露出溫暖的目光。
我立在一旁,複習曆史一般的聽著,本沒有什麼可激動的。可是看到老爺子對胤禛漸漸流露出的慈愛,眼睛也濕潤了起來。
胤禩的這場病中,我始終看不清老爺子對他這第八個兒子的感情。叫人探望也好,派人悉心選藥醫治也罷,我看到的,仿佛更多的是政治的意圖。
幸好胤禛這些年月經營著與老爺子積累感情,才讓我看到一個能用看兒子的目光看待自己這個的年長的兒子的老皇帝。
五十六年,年初,老爺子鄭重其事地召來皇子們並將我視同皇子,一起跪在乾清宮的台階前聆聽他的教悔,告誡我們要敬天尊祖,折騰了半天,終於知道,原來是有人盜發明朝皇陵了。
去年張伯行奏請禁社倉。說生亂。四月間,他又奏請開社倉。老爺子倒是一直依著他,我則對他始終斜眼嗤出一聲冷哼。
胤禩病好了,老爺子派人去問他愛吃什麼隻管奏來,老爹我好派人去做。不知道你喜歡吃些啥故不敢貿然送去。
胤禩這孩子又想多了,說什麼“不敢”二字兒臣萬萬不敢當之類,父子倆的隔閡越發的深了。經過胤禩家門口時,又聽得裏麵一陣痛罵:“你這麼個婆婆媽媽的性子,到底是像了誰了?!皇阿瑪心疼你,特來問你愛吃什麼,你說些愛吃的,謝過恩,不就是了麼?前思後想患得患失唧唧歪歪一大堆,落得個這下場!怎麼就這麼不長進!”
“乓啷!”又有東西砸碎了。接著一個火紅的的身影不顧禮製地從側門衝出來,跨上大紅馬就揚鞭遠去了。
過不些日,老爺子又折騰他這些兒子了,教他們都去祭明陵。
這是一個好時機,拉上萱離,一起去慶雲樓。今年不去,明年可就沒有機會了。
還有護國寺,鐵獅子墳,索家墳,小西天,北太平莊,……
去熱河避暑的路上,孟光祖案發,老爺子狠狠怒了一陣。年糕因牽入其中被革職,我心裏還暗暗得意了一陣。雖然到現在我也沒見過年糕——是那種排斥感讓我一點都不想見他。
策旺阿拉布坦越來越不安分,西北折子一道一道遞,老爺子上諭一道一道發。
去年十月,老爺子在澹寧居聽政,那一幫大臣將禁海提上議程。經過半年的斟酌,六月,老爺子,禁海了。
聽到這個消息,我的眼睛幹枯,發澀,嗓子發堵,嘴一張一合卻不知要說些什麼。如果說內政的東西反正是我國內部矛盾,曆史該怎樣就怎樣絲毫不會牽動我的惻隱之心;而這外交、海貿的方麵,關係到整個中國在世界的地位,我甚至想過要去改變曆史,一念之間。忍了下來,眼前的事物,一時間一片蒼涼。這就是曆史啊……
七月初,胤禛又邀老爺子去獅子園散心。看著他們父子是真心的融洽,沒有一丁點不自然的地方,我被海禁一起禁錮起來的心也跟著蕩漾起來。
入冬,皇太後的身體出現些不大妙的症狀。老爺子也生病了。盡管如此,作為一個孝順的兒子,也作為一群不孝順的兒子們的父親要樹立起來的孝順典範,老爺子親自帶著兒子們挑選醫藥,日夜守護侍候。輔仁、萱離這些孫媳們閑不下來,我這孫女兒也閑不下來。
當時老爺子剛剛返京還沒入內城,聽說太後違和,拋下輜重,隻帶了幾名近侍,從西直門奔赴宮城,從離寧壽宮最近的神武門進入皇太後宮中問安。
老爺子由此再次召集全體皇子甚至還有滿漢大臣到乾清宮訓話,告誡大家要敬天尊祖,孝敬長輩。
說實話,我對這個老人家的感情不是多麼的濃烈,但是這會兒突然想起外婆,一時間感情就很是投入了。難熬的一段時間。
這邊胤禛胤祉幾個年長的皇子奉旨準備著萬一皇太後大事的事宜,與大臣商討喪儀,忙進忙出。一月之內形容憔悴。
十二月,這位慈祥而沒有主見的老人離開人世了。含笑看著兒孫繞膝,安詳地閉上了眼睛。不知順治此時作何感想。
抬眼看到老爺子,突然想,老爺子去世的時候,是怎樣淒涼的光景呢……
發辮被剪去一截。這是這麼多年來頭一次剪頭發。宮裏滿眼縞素。民間也禁止一切音樂遊藝——慶雲樓門前冷落,慘慘淡淡。大清在舉國哀戚的空氣中走過了康熙五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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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純屬作者杜撰,無任何證據支持。但滿族有生女兒在四肢上係紅絲帶的習俗,據說是為了今後騎射能夠保持四肢筆直。某竹小時就被係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