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隻好緘默著,因為,如果再說,就會變成了論辯,在軍隊裏,論辯並不是一種好的習慣。
副官於是快活,那白晰的臉上煥發著光彩,卻不笑;如果笑起來,就要墜失了軍人的尊嚴。軍人的臉隻能夠留存著忿恨和暴戾,而且應該是堅決的,悲苦的。
每天早上,他很早就起來了。他不怕寒冷,就是下雪,或是刮風,都不能阻礙他早起的習慣。他一起床,總是很快地穿好軍服,繃好裹腿,像臨到了要出發或者從軍長那邊接受了什麼緊急任務的時候一樣,一點也不懈怠,自始至終是那樣的緊張。這樣他獨自騎著馬到這村子的前後左右去視察了一周,回到辦公室裏,這時候大概是五點三十分左右,於是打電話到望府台司令部的參謀處,從詢問中得到了“盧龍城前線安靜如常”的情況之後他對著煤爐坐下來,拿了一條鐵條子搗動著那已經冷熄了的煤爐。如果這時候,偷閑的勤務兵還是在別的角落裏躲藏著不肯出來,那麼,他自己要在這煤爐裏生起火來了。他決不會為著一點小小的事而激起了怒火,動輒就在勤務兵的身上大發雷霆。
“把傳令班長叫來!”
傳令班長進來了。副官點一點頭,還了他的敬禮。
“今天能夠有五個傳令兵留下來嗎?”
“報告副官長,昨天派出的兩個還沒有回來,一個新的還不曾把腳踏車學好,隻剩三個了。”
“這樣好。叫他們不要隨便亂跑!”
傳令班長出去之後,於是叫無線電生。
“到此刻為止,把接到的消息都拿來吧!”
無線電生把電報拿來了,大概這電報隻有一張,因為從來電報決不能在電務人員的手裏有三十分鍾以上的逗留。
“北平,×月二十一日,”無線電生念,“最近日蘇國交之危機,日蘇戰爭不可避免等等謠諑,甚囂塵上,其流布於日本者既如此其盛……”
“喔,這是關於國際方麵的了,”副官說,“這個消息舊得很,我很早就已經知道,……當然,所謂戰爭者到底是什麼?那是兩國,或者數國之間,在生命線上發生了政治的經濟的衝突的時候,用以解決矛盾的一種方法而已。就世界大戰說吧,……諸如此類的政治的經濟的矛盾,我們從遠東的曆史中也可以舉出同樣的例證:日俄戰爭的當時,日本把持大陸政策,朝鮮不用說,就是隔岸的滿洲,也想去吞並,以入自己的版圖;當時帝國主義者俄羅斯也同樣想在遠東求得出路。從前麵的例子來看目前遠東的形勢,日本和蘇俄兩國之間,有同樣利害的矛盾嗎?有這種政策上的衝突嗎?換句話說,使日蘇戰爭不可避免的原因,在目前日蘇兩國的關係上,已經存在了嗎?”
副官在這樣連串地提出發問的時候,他底溫暾的目光,莊嚴地對無線電生迫視著。往往是這樣,他從某一電報裏(順著自己的興趣)把捉到一個問題之後,一切的議論都集中在這問題的上麵,甚至把別的電報都舍棄不管。
大概這是一種記憶中的書本上的記載,要說明一種事件也許是足夠的,可是要說明講述這事件的人,就微乎其微。副官卻喜歡這樣。在這一點上,他確實表現了十足的書呆子的氣味。不過,這已經涉及他的性格上的那一麵了。……對於這樣的國際問題的討論,如果無線電生有什麼獨特的見解,那麼就參加進去也無妨。無線電生,當然,他是對於全世界的排×運動很有研究的,他這麼說了:“……我看,言論機關,當其作為手段的時候,是非常猛烈的,一九一八年,十一月,休戰成立,同時英美言論機關也潑辣起來,漸次造成了排×運動的氣勢,於是反應在中國的新聞報紙上,由一九一九年,五月,正當排×風潮最激烈的時候,英美的言論機關差不多全都負起了抨擊××的任務,其中特別活動的,是北京、天津的《太晤士報》、《華北明星》、《益世報》、《上海新聞》等等。”
在這會議廳一樣的嚴肅的空氣裏,如果勞司書那孩子也加了進來,那麼,他是要受一番試驗般的考問的。
“今天的《進軍》,你想出什麼題目來寫呢?”
《進軍》是軍部出版的小日報,小到隻有油印的一張紙,勞司書自己一個人擔任了寫稿、編輯、刻鋼版和油印的完全責任。
“我想好了。”
勞司書依例是這樣說。
這時候,他還不曾洗臉,著惺忪的雙眼,軍服套在大衣的裏麵,合著大衣一起胡亂地披在背上,兩隻手掌互相磨擦著,前胸上露了出來的赭褐色的衛生衣噴著酵母般的酸黴的熱氣,他總是起得很遲,是一個貪睡的孩子。
“一個關於機關槍和掩蔽部的(題目)吧?我似乎聽見你說過了。”
“不。那是‘武裝的民眾到前線去!’”